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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
出版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解謎,還有很多事情要探索,所以我們有了出版偵查課。

上回寫中文「縱橫對齊」傳統的失落,在諸多原因裡有一條特別讓人不忿的是,民國九十二年行政院在游錫堃院長任內推動公文書橫式書寫的變革。當年研考會建議的公文寫作規範,明確要求,為了要「與國際接軌」並兼顧電腦屬性,公文不但要橫寫,其中使用的數字也要從漢字數字(一二三四),改為使用阿拉伯數字。

「與國際接軌」這種荒謬理由就不去說了(請問一下中華民國政府的中文公文是給誰看的?台灣這麼多從外文翻譯過來的中文直排書,有哪一本沒辦法跟國際接軌?),數字的變革帶來紊亂的公文寫作體系,進而影響及於準官方新聞媒體(如中央社),最後擴散到整個媒體圈。

隨便在線上翻一下舊新聞,到處可見這樣的紊亂:「3項指導原則」「2萬7000多座陸橋」「五專和5年制專科」「92年的九二共識」「跨出第1步」「經過60幾年的發展」等等,經常在短短一句話之內自己的體例就互相扞格,自亂陣腳,行文不通。

數字符號紊亂

今年中(二〇一三年)監察院為此通過監委李復甸的提案,糾正行政院民國九十二年間推動公文書橫式書寫變革,但配套不周,以致公文書大量出現數字符號紊亂情形。

新聞說數字亂象包括以數碼(1、2、3……)取代數字(一、二、三……),及以符號「〇」當作文字「零」使用等。

這個糾正案狀似小節,無益於國計民生,不過事情雖小,卻有根本性的影響,因為行政院的做法不只干擾了公文書的行文,事實上也干擾了中文寫作和中文排版。

公文橫寫並不是問題根源,問題所在是在行政院當年同時頒布的「公文書橫式書寫數字使用原則」。是這個原則強力要求在中文書寫時大量使用阿拉伯數字,才造成今日所見的亂象。

橫式公文使用阿拉伯數字,有許多問題,第一個問題是直式公文怎麼辦?直排或橫排只是排版問題,不應該為了排版而去修改內容,否則這些公文如果要在某些圖書中引用時,是不是又要轉回直排書慣用的中式數字?

現在內容與排版的主流趨勢就是內文與表現分離,不管是圖書出版、網站發布或行政院前幾年一頭熱的電子書產業,莫不如此。內容文字只需要一個版本,媒體表現則由各自媒體自行套用適當樣式。這樣一種文本就可以適用各種不同大小和解析度的螢幕或版面,不必害怕我的文件只能在桌機閱讀,無法在平板甚至手機上觀看。專為橫式公文特別打造新的語法規定顯得非常落伍。

數字體例紊亂

第二個問題則是體例紊亂,自尋煩惱。

中文本來就可以處理數字,幾千年來,不管官方或私人,從天文曆算、田畝丈量、銀貨交易到陰陽八字,從未發生困難,即使明末耶穌會傳教士引進阿拉伯數字系統,中文曆法、算學圖書也依然使用中文數字而有餘(除了數字「〇」,詳後)。

在行文中夾雜阿拉伯數字,最大的問題就是體例難定。政院為了規範體例,發布了十幾個狀況條件的使用範例,說明何時該用中式數字,何時該用阿拉伯數字。但這十幾種情境,有時候條件模糊(具一般數字意義),有時不易分別(如證書用中式,法規用阿式),有時自相矛盾(如前引「2萬7000多座陸橋」,照政院原則應該寫為「2萬七千多座陸橋」,但誰會記得你的原則?)。

十幾條範例規定不可謂不細密,但例外仍然非常多,而如果真要窮舉所有可能狀況,這些規則根本無人可以記得。這就是監委為什麼會覺得公文數字亂象的原因,因為你用你的理解,他用他的理解,而絕大多數人根本記不得規則以致於經常用錯。

事實上在我自己的出版編輯經驗裡,從我手上編出近三百餘種圖書,我都只需要一句話就可以說完數字的體例規範:正文以中式數字為原則,除非是公式、表格或其他特殊位置的標記。這些書包括天文物理、量子力學,沒有人會覺得中式數字破壞了這些科普書的嚴謹,也沒有人覺得這些中式數字無法跟國際接軌。

半型數字破壞中文對齊的易讀性

第三個問題則是,半形數字系統破壞了中文天然的縱橫對齊的易讀性(請參前文它在的時候無人理解,走的時候也無人悼念:記一個漢字排版傳統的衰亡)。漢字本來是方塊字,方塊字本來就適合縱橫對齊,現在全形字中間不斷跑出半形英數字,原本可以對齊的字符當然就對不起來了。

字符對不齊,版面行尾變成難看的鋸齒狀,現在網上排版的醜陋,有一半的罪責可以追究到行政院這個愚蠢的公文規定。

「中阿夾雜」紊亂了中文書寫的傳統,干擾了排版與閱讀,讓文書寫作規則複雜沒有人搞得清楚標準,這完全是個自找麻煩的規範。我們多年來大力推行正體中文,但自己的公文體系卻自亂陣腳,自打嘴巴,認為要寫阿拉伯數字才趕得上時代,那最好從今天開始就別再喊什麼維護正體字傳統這種口號了。

從商朝發明甲骨文以來,中文數字就是一二三四百千萬,三千年來沒有任何困擾。阿拉伯數字應該放在數學,而不是放在公文。

至於數字「〇」,早在四庫全書的時代,這個圈在官方文獻裡面就已經正式使用,來代表零了。民國一〇一年這種寫法絕無問題。還望監委大人明察。(更多老貓文章,請看「老貓出版偵查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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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台北故宮所藏文淵閣四庫全書影本,明顯可見「〇」符已經取代了數字零的用法。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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