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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set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David Yan

博物誌立即試讀

偏執是一條懂得自我修正的迷途,要擺脫偏執,往往需要意外的散落。

木棉花艷紅帶橘,肥厚瓣片總讓人聯想豐滿肉身,或許一個器官,或許一種柔軟。然而除去質地不談,那顏色更讓它擁有「烽火」一名,據說因為滿樹開滿紅花時,那畫面可比烽光,比起所謂的柔軟,光是聽聞便更是豪氣萬千,直達千里。

繞出去談。我曾是一個偏執的孩子,所有記憶總是隨機散落後立即被意識選取、組合出理想形貌與敘事,並且反覆溫習直到消失所有可疑稜角。比如我執意記得所有父母使我失望的片刻,將它們修飾後串連,直到所有疑問都湧有對應嵌合的悲觀解答。我用所有方式成就一張人生圖像,如同一張仔細揀選、曝光,沖洗過後的相片。

然而在董啟章這本人怪混雜的《博物誌》中,最後吸引我的,反而是〈木棉〉這篇作品提到的相片。那是一張完全不由人工或想像力刻意形塑的照片,一張原原本本的相片。主角看到了裡面的自己,三歲,那幾乎無能留存記憶的年歲,一個屬於自己又不屬於自己的片刻。相片裡有一株木棉樹,然而通篇都沒有文字提到那理當奪目的顏色。主角只談到自己與穿了薄長袖衫的母親、鏡頭後的父親,再來就是畫面上那一些彷彿雜訊的、彷彿沖晒時弄花的,許多白糊糊的小點。

一個應該如同烽火滿載訊息的木棉樹成為背景,主角只談自己在樹下敲的鐵皮鼓,以及父親對此的小小歪讀。「女孩長大後和父母吵架,爸爸就懷疑是不是自己都年前給女兒玩鐵皮鼓,在她心裡種下了某些倔強的東西,是不是玩布娃娃或什麼,長大後會多一點溫柔。」

再繞出去談。我是過了三十歲才學習重新看待父母的。他們如同過往三十年那樣:面對生活同樣有過於精簡的生存本能,面對異己有過於輕易的蔑視,面對我的人生選擇有過於理所當然的不了解。可是他們不使彼此失望。他們理直氣壯地活著。他們讓所有小傷口密密爬在身上,與所有人一樣,都學會活成一種巨大的痛。那幾乎比一整樹的木棉還能發光。

又或者,我應該說,真正發光的是那些反覆癒合且仍會繼續癒合的小傷口。它們就像文內相片上的白糊糊小點,是總被記憶忽略卻長存於時光中的片段。它們是木棉種子,在夏末飛轉,你以為一揮即逝,但總會生根發芽,茁壯成最樸實的細節。正如同故事主角最後才問父親,父親立即想起那張相片,並補上所有細節:公園樹的木棉下拍的、五月、妳三歲生日那天。

公園樹下、五月、三歲生日。

有時光是如此便已足夠。如同木棉種子才是最頑強的生命,「我本來還想問他照片中那些白毛毛的小點是什麼的,但突然間我不必問了。我記起來了。」

「木棉樹的種籽掉滿了我的鐵皮鼓。我掄起鼓棒,使勁地往鼓面敲打,看著木棉籽彈起來,隨鼓聲在空中跳舞。」

葉佳怡讀字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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