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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from Flickr CC by Patrick Gensel

博物誌立即試讀

董啟章《繁勝錄》的英文名稱是Visible Cities,但談的不是那些真由磚牆、公園、大樓或道路組成的城廓,而是抽象的概念之城:城牆之城、城中之城、通道之城、店鋪之城、時裝之城,以及種種由節日妝點出的城市。這概念的圍城,是由「V城風物誌撰寫╱修復工作者」藉由自己的眼睛,一點一滴組裝出來的空間。退一步說,這簡直就是現世撰寫風物誌時的幕後直擊;正是藉由這些概念的圍城,那些風物誌文章中的城市才披上了一層層不同外衣。

然而,與真實的風物誌相比,這工廠雖擁有類似邏輯,運作出的卻是完全悖反的圖像。比如〈橋之城市〉吧,故事中,仍未進入「大回歸時期」的V城無橋,而進入「大回歸時期」後,V城卻布滿了無用的象徵性橋梁,具像化了香港這座小島在歷史與文化論述上的游移與匱缺。最清楚的意象,便是那些號稱為了防範島面下沉的各式橋樑:架空、孤絕、無用。

然而即便是有用的橋樑,偶爾也顯露出執拗的孤絕。畢竟在文化與歷史論述之外,總有一些在地理上孤孤絕絕的橋樑,偶爾通過的車行就是它所能擁有的、最確實的抽象情感。我住在花蓮時,因為住處鄰近幾條寬廣河流,跨越橋樑算是常見之事,然而橋樑上的空曠,總讓我興起一種在城市橋樑中不曾興起的恐懼。

不過,就先回到〈橋之城市〉吧,故事到了中後段,說V城興起了一種「搭橋人」的行業,此行業替不同行業之間搭起了溝通的橋樑,私人服務的部分還有愛情搭橋人,專門解決任何情感問題。「對搭橋人的專業技能和操守的信任,讓人能毫無保留地把心中最隱密的情感信息寄予搭橋人的傳遞,把心中一切敬佩、鄙視、愛慕、怨恨、感激、懷疑、欣賞、不滿,統統向搭橋人傾訴,再由搭橋人衡量、重組、表達,促成人與人之間更和諧的相處。」

換句話說,這裡想像的,應該是完全中性的橋樑吧。

然而沒有橋是中性的,正如同沒有中性的語言。即便在故事裡的搭橋人,被賦予了第三者的超然位置,終究也是一個充滿愛慾情仇的個體,說出的話充滿各種屬於自我、認知的侷限。於是我們看見一位「V城風物誌修復工作者」接觸一位女搭橋人,或許因為想要挽回一段關係,或許也只為了風物誌的撰寫(但這畢竟是他的描述筆記,而沒有語言是中性的,記得嗎?),最後卻看到了搭橋人種種陷於酒醉的茫亂狀態。

於是我突然明白了,在那空曠大橋上,我所感覺到的恐懼,其實是突然真實地目睹了橋的本身。它不再只是一個牽連的工具,它安靜、巨大、自足地向我展現自己的孤獨及鑲嵌其上的歷史,彷彿只要再安靜一點,就能聽見它的喃喃傾訴。因為沒有橋是中性的,正如同沒有中性的語言。我們都在往某處傾斜,然唯有絕對的孤獨與沉靜,或一點憐憫,那因為傾斜而產生的裂紋才會轟然響起,提醒我們,對彼此總能再多一點憐憫。

葉佳怡讀字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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