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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怪熊

香港書展今天閉幕,董啟章卻還會寫下去吧?

2010年繳出《學習年代》,是為《物種源始.貝貝重生》上篇,下篇卻拉開了三部曲開工以來較長的一段間隔,只聞樓梯響。2014年的《美德》既像緩兵又像驕兵,不知道是要止讀者之癢,還是要緩作者之癢。可是,對董啟章完全陌生,尤其年紀輕些而受過ACG(動畫、漫畫與遊戲的合稱)浸潤,的讀者,興許《美德》是很適合邂逅董啟章的場所。

怎麼說?你很難找到一部小說,薄短的篇幅裡收納了這麼多人物,具體而微的AKB48,一組一組人馬,從女神到街友,都像偶像一般出場。若再坐實性別刻板印象,那簡直像《魔法老師》,處子猥瑣有魔法的男角,遍歷體態形貌專擅職司等規格各異的女子。你也絕不會錯過向《攻殼機動隊》致敬的描寫與情節,而且是押井守導演的電影。押井守此人,擅長把作品搞得「裝B」過頭,把猶太密傳卡巴拉塞進動畫電影的畫格裡,並讓殺人不眨眼的角色大談尼采與存有論。事實上「裝B」一詞也挺「裝B」的,此詞的一個意思是矯揉、賣弄、炫學,但另一義卻是掩飾自己的實力、示弱誘敵。是故,你說某人裝B,其實你也挺裝B的,畢竟到底誰賣弄、誰示弱、誰招損、誰受益,最後全糊在一起。

董啟章究竟是不是在裝B啊?你卻還是這樣問。

先自婊的先贏

先說旁的,賣弄或炫學,董啟章兜子裡的戲法亦不忘往自家身上招呼。《美德》裡寫一位小說家「黑」:

黑任何時候也戴著帽子,以掩飾日漸稀疏的頭髮,但卻因為無法改變自我形象,而繼續留著年輕時就開始留的長長的馬尾。夏天戴草帽,冬天戴絨帽,衣著避免老派但又追不上新潮,是那種對年齡看似毫不在意但其實毫無把握的初老男子的模樣。

讀到後面,又有僧道二人出來,相聲似的抖了一大段。話題陡轉,他們談起小說家。僧人說第三部下半,將化為五部。兩人嘴炮一會兒五種德性的排列組合,

道人的腦袋似點非點,似搖非搖,說:這樣的書,似乎太工整了一點,兼且理念先行。僧人擺了擺手,說:借題發揮而已,我看結果還是一個迷字。道人應說:癡迷。僧人回道:執迷。道人唱道:不癡者如何寫極未完?僧人和道:不執者如何寫百萬字又百萬字?道人說:是字迷。僧人說:是字癡。道人搖頭說:可憐!可憐!如此字迷字癡,在今日這個時勢,恐怕只是白費心機,虛擲生命。僧人也歎息說:的確,沒有人會讀那樣的書了。

這類段子,若就哲學或社會學看,大抵會稱之為「反身性」,也就是自己端出的,自己要吃得下去。朱天文在《巫言》裡也有段西人「葛氏」燒瓷與尋找釉下藍配方的故事,其癡迷堪比。只是朱將文學全獻祭給美學的格局,反教我這種踟迂輕小說、調查報導、社運中的詩,面不能不朝所謂商業與娛樂市場的台灣鯛民,猶豫了。董啟章可愛一些,他寫道:

如果已經小人化的話,繼續用雞蛋來擲向牆是沒有用的,牆只有越來越高,越來越厚,以至完全無法推倒。她又望向爬在塔上的那個女巨人,看見那個抬高左腿翹著屁股的攀爬姿勢,突然想,如果她在上面撒一把尿,不知要淹死下面的多少小人。對了,要克服高牆,你唯有變成巨人。

「小人化」的意思,請大家往書裡找,讀電子書尚可全文搜尋。總之,大作家都說「沒有人會讀那樣的書」,但就統計學來說,讀者數量還是顯著多於「沒有」的。沒辦法,一代一代鯛民,看多了破碎灘爛在牆上的雞蛋,若僥倖(或不幸)沒法麻痺,總是要想辦法,尋找能夠橫剖高牆的技藝,興許這類鯛民稀稀落落,撐不起一天三場簽書會而已。說來說去,能變成巨人的你,寥寥無幾。

《美德》不是一本型錄

《美德》猶如間奏曲,呼應著前後樂章的主旋律,每個音符都有身世來歷,稍一連綴又是一個主題。首先,或許也是最直覺的問題,「美德」在哪裡?為什麼《美德》乍看甚至像一本人物型錄?有一束線索或許是「世界的距離」。每個人物都像是一種品質築就的世界:石兼美不讀字,卻以身體感受萬物融會的瞬刻;林秉德能讀心,但身體條件不出色,謹小慎微,龜縮進自己心內,猶如哲學家見到蘇格拉底之死而遁入永恆。世界的距離難以度量,其阻且長卻是可感受的,唯獨在一些場合,譬如在作家筆下,譬如林秉德親眼目睹的魔術時刻:

仔細一看,演員的走味也起了微妙的變化。當救生員的女孩何知恩已經走到變性女歌手不二蘋果的桌子,如密友般促膝談心。修行者梁愛菲站起來和富商太太李愛詩相認,上演一幕故舊重逢。人偶少女許如真和小說家黑一起坐在角落的位置,空氣中有人物與作者相遇的詭異。孤立的個體開始產生聯結和調動,關係的網絡開始發生變化。

這樣的魔術時刻裡,我們通過小說家的全知之眼,既發覺個體品質的價值,也有機會跨越長期固守一種品質所養出的習氣,讓世界與世界相互滲透。就此而言,《美德》寫作與發表這段日子,人間世的浮蕩緊張,董啟章不是沒有回應,但他拐著很大一個彎。或許因為「文字」的感受終究著落在個體身上,對文字感受豐沛的人,多半抬高個體的價值(個體有「變成巨人」的潛能),至少會主張不可毀傷,因為,少了能祭之如在的人,「道」(logos)也會跟著渙散。

至於如何締造這樣的魔術時刻,可惜我們在《美德》裡找不到太多線索。也許是小說家黑(=The Furies?)密傳的恐怖攻擊?如果你要恐嚇黑幫分子,往他床鋪上塞一副鮮血淋漓的馬頭;如果你要恐嚇一個國家或政權,就炸掉摩天大樓。然而,為什麼偏偏是少女,偏偏是《攻殼機動隊》的草薙素子一躍沉入夜空的經典連續動作,蒙董啟章欽點?

或許我們更應該參照晚近日本操作動畫—漫畫—輕小說—周邊—遊戲的模式,把《美德》當成一本人物設定集,那麼「美德」就是「萌屬性」,《美德》就成了一群角色出來賣萌,豈有此理。然而文學的能耐,容許把「美德」讀成「賣萌」,猶如一則隱喻,至少有兩種意義相競出頭,但隱喻本身還是把它們統合於一。《美德》寄託了作者對自身處境的無奈與驕矜,對一般讀者來說,也不失為趣味盎然的小冒險。

香港書展今天閉幕,董啟章繼續發出必要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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