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鉄鼠

Photo from Wikipedia by Nyki m

兇手的名字是──蒲生稔。

見到這開場白,可能有人會想追打小編。怎麼可以在無預警的狀態下洩漏謎底呢?而且,還是如此關鍵的資訊。如此,豈不犯了推理迷的大忌──爆雷,完全扼殺了各位閱讀推理小說的樂趣。真是罪過、罪過啊!

且慢!在責備貧僧之前,啊,不對,是責備小編之前,還請各位聽我一言。

在推理小說這個大家庭裡,有好些類作品並不擔心讀者知道兇手的真實身份。好比社會派,犯罪者的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犯罪者所身處的社會情境與脈絡,他可以代換為同一背景條件下,做出相同選擇的任何人。即使是本格派,亦有在故事開端就揭露兇手身份的敘事手法,像是倒敘推理,讀者一開始就明白真兇是誰,並且知道他的作案手法,從全知者的觀點注視著偵探的破案過程。至於純粹的犯罪小說就更不用說了,讀者從頭到尾都跟隨著犯人在行動。

我孫子武丸在1994年出版的《殺戮之病》很有意思地與前述三者都沾上點邊,但又無法輕易歸屬於任何一方。他在本文開端揭露了兇手的姓名,其緣由或目的有別於社會派推理、倒敘推理和純犯罪小說,這點不同讓本書成了新本格派系譜下不得不看的傑出作品。至於是什麼不同,小編得先賣個關子,在這兒將它說破就不有趣了!

當小編翻開《殺戮之病》的本文時差點沒嚇到,在揭示蒲生稔就是兇手這段敘述出現前,章節標題讓我訝異了,心想是不是編排出了錯誤,誤植了章節順序!結果,我孫子武丸不單只是在故事開頭告訴讀者兇手是誰,根本是將傳統本格推理的「解篇」乾坤大挪移到前頭來了。這作者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呢?

震撼性的開場過後,故事開始回溯過往,不過作者並不打算用神的視角告訴我們事情的始末,而是經由命案關係人稔、雅子和樋口三人有如日記般的自述,一步步地「還原」事件的樣貌。

稔的自述是道地的犯罪實寫,當中鉅細靡遺地交待了他的犯罪歷程與內心想法。這可能是閱讀《殺戮之病》最為難熬的部份。難熬,並非因為它枯燥乏味,而是作者我孫子武丸對稔之罪行所做的精準描寫,可能會對讀者心靈造成不小的衝擊,它將當時日本社會禁忌不可言說的部份赤裸地勾勒出來。

雅子的自述則是一名焦慮母親的心聲。戮力家庭經營,憂心子女成長問題的雅子,因為兒子近來的詭異行徑與突然的態度轉變,開始懷疑起他會不會就是連串虐殺屍姦事件的犯人。為了捍衛自己「用心」打造出來的家庭,雅子瞞著家人展開調查,步步逼近她所不願承認的真相。

樋口的自述如同偵探的調查紀錄。樋口是名退休的前刑警,認識連續殺人事件其中一名被害者,在因緣際會下展開了調查。長年累積下來的偵查經驗,敏銳的犯罪嗅覺,再加上特殊的人脈,讓他比警方更快碰觸到事件的核心,目睹最後那駭人的一幕。

三段自述相互交錯,原本渾沌不明的事件輪廓,逐漸清晰起來。但是,真的是這樣嗎?就在讀者覺得自己已經藉由這些敘述拼湊出蒲生稔連續殺人事件的完整圖像,但最後一幕卻讓看似已經回復的秩序再次被打亂,你所以為的不再是你以為的!

故事之初就揭露在本格推理中通常最後才會出現的兇手身份,過程中也很清楚地知道了兇手的犯案手法和動機,對讀者來說彷彿已經沒有任何未解之事,而且也沒見到兇手施展了什麼詭計。沒有謎團、沒有詭計的本格推理,還能稱之為本格推理嗎?你可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然而,讀完整本《殺戮之病》,見到那最終的結局,不僅不會提出這問題,還會盛讚其設計之精妙──詭計一直都在,但因看見而無法被看見。

身為死忠的本格推理迷,詭計精妙的《殺戮之病》無疑讓小編心醉,但真正讓我對它愛不釋手的原因是本書看似隱而不顯的社會批判力道。一般咸認,本書是作者我孫子武丸對於「宮崎勤事件」後的日本社會輿情所作的文學式回應,在三條敘述線中都可以見到他所欲針砭的點。

「稔」

或許有人會認為我孫子武丸如此細膩地描寫他的犯罪心理、行為,是想藉由重口味的題材來吸引、取悅讀者,但如果真這麼想,恐怕就落入了作者的陷阱。小編認為這種犯罪深描的目的不是要刺激讀者的感官,而是引導我們去直視它、面對它,而非將這類殺人事件草率地視為不可解的異常之物,對其「本質」視而不見,只想掩蓋它、遺忘它。

「雅子」

作者很犀利地諷刺了日本家長過度保護的教養態度。在宮崎勤事件後,家長團體對動漫內容的「不良成份」嚴厲批判,發起掃除惡書運動,重創了動漫產業,同時加深了「御宅族」的污名。雅子對子女的管教方式正好鏡射了這種保護心態,無視孩子真實的感受、欲望和需求,只是想控制他們以符合自身的期待。

「樋口」

由於是偵查者,這部份有許多犯罪心理側寫的描述,特別是在第七章,樋口去拜訪某位犯罪心理學教授的段落。宮崎勤事件後,日本媒體充斥許多犯罪心理分析的話語,評論者們爭先恐後發表對於宮崎勤「犯罪動機」的看法。然而,這些專家意見真的是根據「宮崎勤」這個人所作的陳述,還是因應社會需要而強加的解釋。從樋口在對談中的「不對勁」感受,作者給出了點提示。

以「解謎」為主要旨趣的本格推理,常被譏為不切實際,與社會現實脫鉤,而強調謎題幻想性與不可能性的「新本格派」作品,顯然更容易坐實上述的指控。其實不然,在高度遊戲化,像是採用「那個」的推理作品,同樣能保有回應、批判社會現實的作用與力度。我孫子武丸《殺戮之病》就是極佳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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