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鉄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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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村薰《馬克斯之山》是近來閱讀的小說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部。它有兩點深深吸引著我。一是超級寫實的場景描寫,細膩地刻劃出警察組織內權力的流動與傾軋;二是對動機的模糊處理。

如果你經常觀賞日本刑事劇或是閱讀以警察為主角的小說,對於以下兩種衝突場景想必不陌生:(一)警視廳刑警與轄區警署員警,或警視廳刑警與地方員警之間的齟齬;(二)特考組和普通組互相看不順眼。

此外,在橫山秀夫的小說,還可以見到這種情況,即便是同一單位,譬如皆隸屬警視廳,但不同部門、不同組別,同樣會有明爭暗鬥。

《馬克斯之山》上述警察組織內部的矛盾通通都有,而且更有甚之,同組的成員,甚至搜查的拍檔,彼此間的關係亦是暗潮洶湧。故事內的刑警,要應付的不只是犯罪事件、犯罪者,還必須處理組織內部錯綜複雜的權力生態。

這點於第二章,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第三強行犯捜査班殺人犯捜査第七係主任合田雄一郎警部補,在廳內接獲通報前往命案現場的過程,藉由他的視點與描述所帶出的組內成員群像中,看得清清楚楚。

在現實中,警視廳的搜查小組,並不像某些戲劇或動漫所刻劃的地那般團結有凝聚力;相反地,它總是不斷地處於衝突、斡旋、妥協或對抗的動態循環中,滿是猜忌與算計,各式各樣的暴力──無論言語暴力,或者肢體暴力──充斥在警察人員的互動中。

除了同儕間稱之為緊張都還嫌過度保守的氛圍外,這群總是在第一線現場奔波的刑警,作為組織中的個體,時不時得面臨由上而下的權力傾軋,總有數隻看不見的手束縛著這些調查員。在《馬克斯之山》中,隨著故事的推進,來自於自家人內部的壓力愈發強烈,愈能感受合田等人的焦躁、抑鬱和憤怒。

於此等有如巨大壓力鍋的環境下,不難想像何以書中包括合田在內的刑警無法「坐下來好好地談」,他們的溝通總是充滿著咆哮與怒罵,有時甚至直接用拳頭來進行對話。

書中的這段話,很精準地為了這樣的警察組織下了註腳。

「平時細微情感的爆發,在必須堅忍服從及遵守規律的反作用下,會化為明顯的暴力現形,這就是所謂的警察組織。這裡沒有和解、沒有成長,也沒有自然消滅,敵意和暴力只會幽微地不斷沈澱。」

高村薰高度寫實,不放過任何細節的場景描寫,徹底地還原了警察組織各種力的關係,將纏繞其中組織個體的情感結構毫不保留地展演出來。明白直接呈顯暴力的手法,很容易讓讀者感到焦慮、沉悶與不適,這是其作品不易讀的原因。但若能克服閱讀過程的艱辛,藉由「身體力行」而「感同身受」,將可深刻體悟故事深邃的內蘊,這是我之所以如此喜歡《馬克斯之山》的重要關鍵。

《馬克斯之山》一書在推理小說圈內最常受到的批評,就是動機薄弱。在本書最後曲辰的解說文中就引述了文藝評論家福田和也對於高村薰作品的評論。在網路搜尋本書的心得文,亦常見到讀者抱怨此書犯罪者「馬克斯」的動機過於薄弱,完全無法理解他何以這麼做。

動機薄弱真是本書缺點?高村薰又真如福田和也所言對人類認識淺薄嗎?《馬克斯之山》的中譯本,是根據文庫版而來,而文庫版又是高村薰歷經數年改寫單行本的結果。從曲辰的解說中,我們發現到作者不僅沒有在文庫版補強兇手動機,反而進一步將其模糊化,在合田雄一郎系列的下一部長篇作品《照柿》更是嘗試書寫無動機的殺人。由此可見,動機並不是她寫作的關懷所在。

在我讀來,高村薰《馬克斯之山》所講的不單單是與犯罪有關的故事,犯罪者、犯罪事件只是探針,是個啟動觀察的裝置,它是中介,不是對象。它要回答的不是「在特定脈絡下,A為什麼殺B?」這個問題,它是要引領讀者去觀察、去思考、去感受更為抽象、更為普遍的主題,我想在這兒正如曲辰所言,那個主題是象徵的暴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動機薄弱不僅不是高村薰作品的缺點,反而是一道探問的手法,其中蘊含對人類社會更深層的關懷。其作品不提供答案,而是打開一個界閾,讓讀者自己思索、咀嚼那些她說的,她沒有說的。

原本打算挪用京極夏彥在「百鬼夜行」系列中禪寺秋彥那套「(推理小說)反動機論」繼續這個話題,不過之後還有機會聊到《魍魎之匣》,就先在此打住。

最後,分享一下在《馬克斯之山》中,個人最為有感觸的情節。本書的殺人犯「馬克斯」用明山、暗山來形容他的精神狀態。事實上,山的隱喻貫串全書,甚至也可以用來比擬讀者的閱讀經驗。

這本書的「暗山」是合田視角下呈顯的警察文化,在高度壓力的工作環境下,警員互動間毫不掩飾的暴力,調查因不知名高層的介入而停滯不前時力不從心的無奈與焦慮,與組織慣習同化自覺墮落的疑惑與愧疚。這些都相當精彩,但是閱讀過後的感覺卻也非常沈重。

至於「明山」,就我而言則是「馬克斯」,亦即名為裕之的青年,與護理師高木真知子之間的愛情。敘述篇幅不長,卻相當深刻。對於裕之而言,無論他的精神狀態是在明山,還是暗山,真知子都是他生命中的一個不滅的亮點。真知子則是唯一將裕之當成完整的人看待的人,對她而言,裕之不是怪物,而是一個需要被愛的人。

篇幅長,內容沈重,壓倒性的寫實筆觸,讓閱讀《馬克斯之山》有如攀登一座險峻的高山,艱難的過程可能會激起不快的情緒,但若能堅持到底,到達峰頂,迎面而來的陽光,將會帶給你全然不同的感受。我相信,會是好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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