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麥田出版編輯 王家軒

法蘭克福書展是全球出版界一年一度的盛事。筆者很榮幸、也很幸運,有機會在今年第一次代表麥田出版社赴現場觀摩。

剛參加書展的第一天,我被那熱鬧且華麗的場面震懾到:一群群西裝筆挺、談笑風生的男男女女在各個世界各大知名出版社陳設簡單但明亮雅致的攤位上開懷高談闊論。果真一幅「談笑有鴻儒」的場面。然而,這裡亞洲人幾乎沒幾個(以致於一旦有來自台灣的同伴從你身旁擦肩而過,你很難不發現),雖然門口沒有放著「OOO與XXX不能進入」的牌子,但你開始懷疑你其實不屬於這裡。

再想到來程的飛機上有中國留學生告訴我,德國公務員一週其實沒上班幾天(週一、三半天,週五不上班),卻仍能維持世界一流的公共管理品質,我深深覺得白種人仍然是這個世界名符其實的主人,書展作為文化交流與培育的領域,同樣也為西方先進國家所主宰。

然而,在接下來的三、四天裡,在與十多個出版單位談過之後,我略有改觀。若是不看結構性的大歷史文化背景,其實西方出版社的成功也沒什麼秘訣,就是加倍的努力、培養自己的專業而已。

書不好賣是普世的困境

市場不景氣、通路壟斷、讀者畏懼太難太厚的書、曝光機會太少、好作者難尋,其實是普世的困境,每個出版社都為此苦惱。但厲害的出版社懂得靠不同的選題、包裝、定位方式來打造生存的立足點。

有的出版社專攻某一類的市場與讀者;有的出版社在尋求有知識性、前瞻性的內容同時,要求作者要以大眾化、普及化的筆法書寫,並著重裝幀以區隔電子書的差異。有些大學出版社的產品有別於其他同行,更加的活潑、新奇、有趣,我問他們怎麼做到的?版權代表跟我解釋,他們曾經追一個作者一追12年,打電話問候,約出來吃飯,才終於等到他的佳作問世。A lot of hard work!就這樣,沒什麼秘訣。

有點難度的書到那裡都不好賣。幫陳光興出版《亞洲作為一種方法》的杜克大學的版權經理說,很多書他們在全美國也只能賣一兩千本,能上五千就要偷笑了。聽他這樣講,我突然想為也能賣一千多本的台灣感到驕傲。我們才兩千萬人哪。類似地,無論全球各地,詩集的銷量平均就是一千本。打不破這個神秘數字的台灣市場,用不著感嘆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有一家出版社只有十個人,出的書都是社科類的偏門,不談歐美主流大議題,只專注邊陲國家裡的左派、環保、女性主義議題。特別的是,他們採員工共治制,所有的員工都有股份,也都有投票決策權。我可以想像他們的市場有限,但從他們講起書來都會發光的樣子,你不得不說這是一家成功的公司。

換言之,儘管有語言的隔閡、文化的分殊、規模的差異,但台灣的出版生態未必就與世隔絕,我們更不需要為台灣人對閱讀的喜好與選書的品味而感到氣餒。雖然就出版種類來看,我們畢竟還是依附在以歐美為主流的市場下面,還缺乏將本土作家與作品推向世界的能力,但我想我可以說,台灣的出版是與國際大環境接軌的。

新聞議題與趨勢 牽引出版步調

那麼,這個國際大環境裡究竟發生了那些新鮮事呢?

首先,從書展呈現出來的出版內容上來看,經常登上國際新聞版面的事件與趨勢,一樣是書市的焦點。大多社科人文類的出版社,都會有一本關於俄羅斯總統普丁的書已經或即將登場。方興未艾的伊斯蘭國(ISIS)也成了手腳動作快的編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戰場,切入角度各有不同,或是來自資深戰地記者的寫實報導,或是白宮國安顧問的戰略分析。

「中國熱」仍在發燙。關於中國的歷史、經濟、六四、軍事外交,庶民生活,無一不是可以成書的好題材。最近因為台北市長選戰而屢上新聞的《The Slaughter》(大屠殺,內容探討中國的非法器官移植問題)一書,成列地擺在Prometheus出版社的展示架上,鮮紅的用色,觸目驚心的標題,總引路過的人側目。

然而,如果說中國因為其快速崛起之勢而具有吸引力,比鄰其旁而遺世獨立的西藏也同樣因其神秘的色彩與和中國的糾葛而誘發讀者的好奇。關於西藏的宗教、歷史變遷,乃至於地方文化的書也是不少。

此外,自從維基解密與斯諾登事件之後,監聽、個人隱私、資訊安全等話題也成了書市的熱門關鍵字。如今,隨著大數據科技的興起,網路資訊結合了海量的數據分析之後將如何改變人們未來的生活,這恐怕是未來數年之內會持續延燒的話題。一位積極向我推銷的某大出版社版權代理信誓旦旦地說,美國航空公司已經有辦法掌握她個人的公務行程,因此總在她要出差的時候以最貴的價格賣票給她。

最後,一個對大眾讀者來說,相對較為沈悶但事實上影響更深遠的議題是「政府治理」。已經持續二十多年的全球化,早就凸顯出當代民族國家政府,在面對跨國問題時的束手綁腳,近期的次貸風暴與歐債危機,又再度揭露歐美民主政府,無論是在代表性上與危機處理能力上,都有所侷限。

同時之間,媒體與網路的發達、公民意識的高漲都要求民主政府必須以更即時、更細膩、更貼近民意的方式來處理國內政治問題。換言之,當代民族國家政府正在面臨一種要大不夠大、要小不夠小的兩難困境。對此,學者、企業家、智庫分析師紛紛著書立說,有人推動政府改造,有人倡議城市治理。身陷政治傾軋之中的台灣社會與書市,似乎還沒意識這個問題的迫切性。

亞馬遜才是威脅書市的禍首?

在書的內容之外,對出版同業來說更大的衝擊與危機,應該是書籍呈現與販售的形式的轉變。

一家美國出版社的代表向我訴苦說,電子書、亞馬遜幾乎主宰了他們的銷售管道,且在大型出版社如企鵝藍燈帶來的壓力下,他們一個編輯一年大約也要做十本書(台灣同業應該心有戚戚焉吧?)。

就在法蘭克福書展進行的同時,《經濟學人》在其〈書的未來〉(The Future of the Book)專題中,對電子書、亞馬遜等新商業型態對傳統紙本書的衝擊,作了詳盡的討論。

出人意表的是,電子書的普及其實並不如預期,即使在美國這個最大也最能接受新事物的市場,電子書在2013年的市佔率也僅達30%,而在全球第三大市場德國更只有5%。相比之下,傳統實體書出版社雖然營收在電子書的瓜分中下滑了,但透過更精準的市場分析與節約成本,實質的獲利率卻是上升的。

分析家指出,無論是從實用性還是美感來考量,紙本書仍然有很頑強的生命力。真正成為出版社嚴重威脅的是亞馬遜,藉由龐大的市佔率,亞馬遜有能力且正在試圖壓縮出版社的利潤空間。

亞馬遜與電子書,帶來出版的多樣化

然而,撇開出版產業中,位於不同環節的工作人員的本位主義不論,新的商業模式固然是危機,卻也提供了巨大的潛能與機會。透過網路與電子書的資訊流通機制,不僅出版社可以準確掌握一本書的哪一頁、哪些篇幅吸引讀者,讀者之間也可以輕易地分享彼此最喜愛的段落或心得眉批。

從此,出版社與作家可以針對消費者的喜愛來調整出版與寫作固然不待話下,原本較具隱私性、個人性的閱讀活動,將獲得更大的公開性與社會性。閱讀的本質與樂趣勢將發生巨大的轉變。

此外,電子書對出版的多樣化無疑也是一大活水。過去,無論是太過厚重而不便攜帶、太過輕薄而難以成書,如今都可以透過電子書輕易地流通。儘管冷門而小眾的書籍可能隨著實體書店的隕落而更難接觸到大眾,但因為生產成本相對較低,若能成功精準找到市場所在,電子書可能會是專業書籍擴大普及的契機。

而在這一方面,亞馬遜的功能或許是必要且正面的。如今,自助出版也已蔚然成風。

根據《經濟學人》報導,2012年裡,美國有四分之一獲得ISBN書號的書是自助出版的。任何有才華又能寫的作家,都可相對輕易地透過大型媒體平台,尋找到他或她的潛在讀者(有《羊毛記》為證)。具有兩億五千萬筆用戶資料的亞馬遜自然是其中翹楚,且它還能夠回饋給作者更高的版稅。

面對傳統實體出版之壁壘不得其門而入的作家如今有福了,讀者也將以更低廉的價格取得更多樣的閱讀素材,而暫時穩住陣腳的傳統出版社(尤其是類型小說出版社)卻得好好思考如何回應這一波強力的挑戰。

出版角色如何調整,值得深思

當資訊流通越來越便捷,出版障礙越來越低,編輯工作的核心價值何在?角色要如何調整?傳統紙本書之特殊地位何在、是否真的不可取代?實體書店能扮演什麼樣的社會、文化、或商業功能?這都值得我們深思。

回到台灣。面對出版趨勢在內容與形式上的改變,相關從業者該何去何從呢?雖然在技術、市場、內容上我們很難趕上國際的腳步,但也未必落後太多。若能以歐美為前鑒,並充分理解台灣市場的特性,危機也許可以是轉機。

注:後來我與一位在電子業服務的德國人談到此事,他並不完全同意。他認為,比較可能的情況是,在那些時段裡德國公家機關只是暫停對民眾的服務,但仍然維持內部的運作。

Photo from Flickr CC Alexander Smolianit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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