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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Readmoo電子書開始邀請各界名人成為一月店長,以3,000 元為範圍,推薦讀者自己心目中的好書。十一月店長由資深文化人李金蓮擔任,在她所撰寫的〈給讀者的話〉中,真摯地回溯了她如何成為一名讀者的閱讀經驗……

文/李金蓮

台灣缺少對於個人閱讀史的研究與收集,多年前,《幼獅文藝》月刊開過一個專欄,邀作家寫各自的閱讀成長史,文章好看極了,某位年輕小說家毫不避諱寫其讀羅曼史的成長經歷,令我印象深刻。可惜該專欄不知為何刊登幾篇後即停。

我成為嗜讀者應是天性使然。我的家庭平凡寒微,家裡沒有讀書人,也幾乎沒有書。我出社會後,身邊都是讀書人,讀書人大多生於中產家庭,未必富有,但父母親重視教育,耳濡目染,擁有成為讀書人的優勢機會。當我發現讀書與否受家世影響,我只好相信還有一種人,是天性使然。你屬於那個國度,雖然距離遙遠,只要在某個啟蒙時刻,點起一點小火苗,心內強烈的慾念就會燃燒。

我還記得幼時住在半日式的眷村裡,某日,父親忽忽掛念起兩個較年長的女兒,該是讀一點書的年紀了,在那個凡讀書必實行教化的年代,父親下班回家順道攜回一本《二十四孝》,希望我和姊姊成為至孝之人。這唯一的一本課外書,我百讀不厭,反覆閱讀,夜晚無事無聊,手拿波浪鼓當道具,搬演起綵衣娛親,一家人被我逗得大樂。但長我兩歲的姊姊卻不愛讀,《二十四孝》因此被我據為己有,人一旦想要據有一本書,這讀書人的不歸路就沒有盡頭了。

我的第一本書是《二十四孝》,簡直像是一則笑話。但我感謝戰火中逃難到台灣人生落魄的父親,他那麼一點替兒女謀的心意,為我點燃了人生的火苗。

我父親有個當憲兵的朋友,我們喚他游伯伯,這人不怎麼和藹可親,偶爾來家裡坐坐,某日丟下一口黃牛皮箱子,從此失去蹤影。爸媽把箱子扔進床底,等待主人領回。多年後,游伯伯仍無消息,媽媽決定不再等待,扔了它。於是,我和姊姊奉命打開箱子,看看裡面有什麼重要物件。游伯伯的箱子裡有幾件衣服,一些文件,還有一本羅素的書,書名已忘記。乍然躍入我眼前的書,立即勾動我的好奇,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位大學問家名叫羅素;我又再把書搶下,納為收藏,並一知半解地讀。

那口箱子壓在最底層的,是一疊發黃的照片,照片裏人像蛇一樣交纏。在大人還沒有發現前,姊姊一把搶走我手中的照片,她說那是春宮照,小孩不能看。要隔很久很久以後,我回想幼時,那個姊妹搶著照片的情景,我開始揣想游伯伯究竟是一個多麼孤獨的人啊,一面讀著羅素,一面觀賞春宮照片以自慰?我還沒開始成為讀書人,就先咀嚼了游伯伯的人生,或許他冥冥中影響著我。

我讀國中時,多愁善感,感受力強的人容易靠近文學,但文學在哪裡,它是什麼,我一片模糊。我以為文學就是,秋,聽說你已來到⋯⋯(曾虛白著,選入國中國文課本)。我的國文老師王中慧隱隱感覺我的特質,建議我讀印度詩人泰戈爾的詩選,喔,除了羅素,我又多認識了泰戈爾這個名字。我讀的那所草創的國中,也很寒微,沒有圖書室,同學借我金杏枝、禹其民和翻譯的莊園小說,沒有人借我泰戈爾。我跟幼獅文藝那位作家一樣,從羅曼史開始讀。

多年前,在某個活動裡遇見王童導演,我的老師王中慧是導演的姊姊,我上前自我介紹,導演面色平淡地說,妳也是我姊姊的學生啊。他用了「也」這個字,或許他遇見過許多他姊姊的學生,都念念難忘老師。老師早逝,導演一定覺得姊姊不負短暫的一生了。

老師輕輕為我點起火苗,讓小小年紀的我對人生有所想像,給自己畫了張美麗的地圖,然後循著線索上路了。

我受過許多人的照顧,我國中的生物老師,真不好意思啊,生物成績很爛呢,但老師還是照顧我,我踏入社會,工作不順,他把我交給他弟弟,他弟弟在出版社當總編輯,這樣,我的命運又改變了。老師移民美國,後來在異鄉病逝。他病中,我寫了信,但沒有寄出。我怕病中的老師收信激動,心情受影響,我想讓他忘記我這個學生。我最近翻到老師送我的白話本《唐宋傳奇小說》,裡面有他的字跡,他寫著:給OO同學作為新春的贈禮。此時,我已滿屋子的書,很多書冷冷涼涼在書架上,兀自發散著寂寞,包括生物老師贈我的這本書。

凡事必有第一次,第一次學坐學爬學走路,第一次上街買東西,第一次上學,第一次讀一本書,第一次戀愛⋯⋯。每一個第一次,都牽引著你未來的路途。我讀的第一本書,不曾影響我的德行,它只是牽引我,去到了我的老師面前,去到了現在這樣的時刻。

我現在成為讀書人了,和不讀書的人相比,我的德行並不特別高尚,我只是讓讀書成為生活的核心。讀書也讓我成為呆板之人,沒什麼新鮮的本事,好像侷限在一方桌面,就是個人完足的小宇宙。與友朋交誼,我喜歡講書給朋友聽,也不知身旁的人愛不愛聽呢?但我很少講自己一步一步求取讀書習慣的故事。

親愛的朋友,我們來寫自己成為讀者的成長故事吧。

▶︎▶︎▶︎Readmoo 本月店長李金蓮,跟著店長的步伐,一起走入閱讀的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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