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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邱貴芬(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特聘教授)

從 1983 年發表的〈玉米田之死〉到 2015 年的《黑水》,平路三十餘年來的創作每每貼近台灣社會的脈動。她的小說有幾個特色:擅於利用現實世界的事件或是知名人物的相關媒體報導與文獻,以小說與歷史共構來編織情節、也因此平路的小說有種獨特的穿梭於虛構與真實之間的趣味。這樣的創作方式當然詰問所謂「事實真相」的概念。對應這樣的創作理念,寫作形式上當然就往往採取「羅生門」式的多重聲音或是觀點的角力,以及偵探小說的敘述方式。

九○年代之後,平路猶擅於透過女性內心幽微運轉的細膩描寫來關照性別議題,改寫「名女人故事」的創作,幾乎篇篇精彩,讓平路在台灣文學史上烙印了她獨特的足跡。《行道天涯》裡的宋慶齡、《百齡箋》的宋美齡、《何日君再來》的鄧麗君,一個個「傳說中的歷史女性人物」在平路筆下開展了她們各類媒體報導和歷史文獻之外的生命與傳奇。這回,平路的新作《黑水》還是以「名女人」為主角,但是女主角不再是歷史傳奇裡光鮮亮麗的人物,而是在現實世界裡涉及命案,媒體報導裡的「蛇蠍女」。小說創作該如何「演繹」這樣的社會新聞事件呢?這個挑戰不小。

處理這個問題,回答涉及幾個層次。純就「文學創作」的層次來談,讀者必然注意到小說結構的安排,不單單依循一般小說敘述模式來「說故事」,值得注意的是章節之間鑲嵌了「真實世界文獻」之姿持續出現的各種「引文」,一再打斷小說敘述者的鋪陳,兩者之間形成某種事件詮釋的張力。從開場涉入命案的咖啡店 logo「好咖啡,好生活」到命案現場鑑識人員、媒體報導、社區鄰居、本案檢察官、監獄教誨師、被害人家屬或親友、審判程序筆錄、被告律師的說詞、「民間司改會」成員、甚至網友評論、讀書會成員、文學院學生、傳播學院教授、「小說作者」、以及小說家引用的世界文學作者之言,眾多聲音架構出「議論紛紛」的「共共論述」場域。而就在這片喧嘩當中,小說的主要敘述部分深入角色內心,徐徐展開,作者避開煽情寫法,以收斂的文字來展開這個駭人聽聞的雙屍命案的鋪陳,卻也強力介入這些紛紛議論所交織的論述。

我特別挑出這些「議論紛紛」中的兩個聲音,一則來自「傳播學院教授」的評論,一則來自所謂「『推理小說俱樂部』成員」的看法:

案情中有慾望、金錢、死亡等羶色腥內容,媒體不願意往下挖,八卦媒體也沒做相關的深度報導。對所謂「蛇蠍女」,社會似乎有原始的戒懼。
觀察這一陣的媒體表現,我會說,台灣人禁慾到近乎清教徒。

傳播學院教授

人們以為所謂的早有預謀,意味著每一處環節都細細推估,計畫百分百完美。只可惜,嫌犯不是推理小說的讀者,推理小說不夠普及,讀者只有一小撮,社會對類型文學欠缺應有的重視,這是本案最發人深省的地方。
     

「推理小說俱樂部」成員

那麼,「蛇蠍女」的故事到底該如何來深度挖掘和敘述?而如果以「推理小說」來展現這個故事,又該如何寫?《黑水》以其獨特的敘述回應。書中兩位主角,一者為謀殺案兇嫌,一者為雙屍命案中被謀殺的妻子,都是女人,而且後者在現實事件中是被剝奪發聲權的亡魂。小說以這兩個女人的聲音交錯推展敘述。熟悉平路創作的讀者自然可在當中體會作家的獨到之處。這兩個女性角色的聲音互相交織,一步步透露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糾纏的渴望、貪念、疑慮與失望,如何導引至三個生命的絕境。

◎本文摘自《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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