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犢玫瑰

「我寫這封信不是為了在你心裡埋下苦種,而是要拔除我心中的怨尤。為了我自己,我也必須寬恕你。人不能永遠把毒蛇養在胸前,也不能夜夜起身去培植園裡的荊棘。」

──奧斯卡‧王爾德,《獄中記》

王爾德,為愛痴狂的天才

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十九世紀傳奇詩人、劇作家,從天之驕子一路跌落谷底,因深愛著同志情人波西,甘心放棄一切,淪落到一無所有;然而相愛又互相折磨的兩人,究竟上演了怎樣一齣為愛痴狂的愛戀?彼此又為了這段愛情付出多少代價?這次「經典也青春」講座請來知名作家兼媒體工作者瞿欣怡(小貓)以「悲傷背後總有靈魂」為題,用一本史上最漫長的情書──《獄中記》,來談愛情對王爾德的人生意義和價值。

史上最具爭議性人物

人們對王爾德的作品的藝術價值是無庸置疑的,但是針對王爾德個人,看法可以說是完全兩極,主講者陳蕙慧藉由史料去解讀這個天才作家,出身於上流社會的他,自小養尊處優,對於美的堅持總讓人瞠目結舌,每每出場穿戴誇張的服裝搭配手拿著一朵百合花,加上乖僻變態的行徑造就了他的聲名狼藉,難怪社會不時找機會對落魄的他落井下石;由始至終,王爾德終其一生追求的答案,是用自身生命去燃燒的愛情和藝術,陳蕙慧認為:王爾德在生活實踐的美學最終留下的是一股超越愛情的存在,而《獄中記》則保留了他純潔靈魂在深淵谷底開出的燦爛!

講者瞿欣怡不諱言她一開始閱讀《獄中記》的時候,對王爾德的觀感極差,她戲稱王根本就是一個掌握話語權的糟老頭,寫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信罵男友,起初對他是感到厭煩,不公平,畢竟,誰又知道波西又是如何看待王爾德的呢?但愈是讀到後面,愈被王爾德真切深情的言語感動,為愛不顧一切的靈魂,也讓瞿欣怡聯想到女性同志作家──邱妙津,她的《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兩本著作被瞿欣怡列為必讀的同志書單。除此之外,兩人對王爾德文筆之優美都大為讚嘆,也不忘劃線註記那些讓人顫抖的絕美文句。

《獄中記》起因於同性情人波西慫恿的官司,沒想到最後反倒害王爾德失去一切鋃鐺入獄,透過一封封在獄中寫給戀人的長信,王爾德複雜的情感起伏字字血淚。信件一開始不斷數落波西,甚至用「我被一個賤人作賤成賤人」的重話大肆批評,對於不理解時空背景的讀者多少是會有些困惑的,然而一路讀下去,這份對愛人的怨懟卻又轉化成對自我的反省、意識到必須學會快樂、學會幸福、最終又緩緩從黑暗走向光明,迂迴曲折的人物內心變化,細微處有其深意,實在值得我們細讀品味!

陷落中,得救贖

一個人犯罪入獄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王爾德究竟犯了什麼錯?只因為不容於世的同志愛便要失去所有嗎?瞿欣怡引用書中一段她認為最為心痛的描述,她摘錄不是獄中艱苦的生活,而是一幕王爾德被押解遊街的場景:

「他們將我從倫敦運到這裡,那天從兩點到兩點半,我不得不站在克列伯轉換站的中央月臺上,穿著囚衣,帶著鐐銬,供人們觀看。他們沒有任何通知就把我從沃德醫院帶出來。我頓時成了世間最可笑的怪物。人們看見我就笑。每來一班火車,圍觀的觀眾就多一重。沒有比我更能讓他們發笑的了,他們並不知道我是誰,等他們知道我是誰後,笑得更加厲害了。整整半個小時,我就那樣站在十一月霧濛濛的冷雨中,被一群群嘲笑的面孔包圍。從那以後,有一年的時間,每到了那個時刻我都要哭上半個小時。」

或許是因為感同身受,身為同志,要承受這個社會的苦難比一般人要多上太多太多,王爾德那雙從小習慣俯瞰底層民眾的眼睛,卻在落難的時候,從原本認為是低下的人感受到憐憫,對於前半生可說是一帆風順的王爾德,這個把靈魂的珍珠投進了酒杯、住在蜜罐裡的靈魂,終於開始正視到自身的黑暗面,進而徹底明白:「唯有清楚知道自己是誰才能從中找到些許安寧」,這種類似於同志的自我認同,王爾德透過書寫得到了全然的釋放!

瞿欣怡回憶起自己在心靈寫作課堂上的經驗。「心靈書寫」是讓學生用一支筆、一張紙,不斷透過書寫與自己對話的課程,而她最常出的題目是〈今天早上〉。曾經有一位學生用筆抒發自己蓋濕棉被、無法妥善照顧生病的爸爸等傷痛文字,瞿欣怡讀得十分痛心,她說:「書寫讓人開始發現自己原來對自己那麼不好!」但在痛苦中,究竟要如何去愛?或許正如書中所言:「唯有通過愛,一個人才能走進痲瘋病人的內心,抵達上帝的腳邊。」當我們想像一個敗德的生命,在生命最不堪的時刻,在全然絕望的境地中,靜靜地仰望基督,那種發自內心深刻的渴盼,盼望著自我的救贖,是多麼令人動容的時刻,也是人終其一生要追求的答案!

就算是執迷,也執迷不悔

經歷一番風風雨雨的王爾德最終還是選擇了愛情,出獄的他拋妻棄子選擇和所愛的波西在一起,雖然最後兩人還是分手收場,瞿欣怡認為最令人感動的是──王爾德自始自終從未後悔過這段愛情,即便這場愛情給予他寒心刺骨的疼痛,終究是不悔愛過,主講人陳蕙慧也很佩服王爾德一以貫之對愛的信仰,他的一生,是那樣完完整整地奉獻給藝術,最終化作「唯美」的一顆火種,灑滿夜空,至今仍留給世人無限的想像和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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