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沒見過長得比我更醜的人。」

遺棄

我被送到加護病房後,醫生便幫我做了一堆醫學檢驗。他們在我身上裝了好多機器,檢查我的呼吸和心跳速率,又東戳西戳我的身體,以確定體內器官是否都待在它們應該的位置。接著,他們又測試我能不能看見和聽見東西,好像以為我的腦部也有受到損害。

他們急著想知道一件事:我的畸形是否會妨礙循環系統,造成腦部和脊椎的傷害。如果是的話,我的頭部就會腫得像顆氣球,過不了幾天就會死掉。對此,他們完全無藥可醫。

那間醫院的醫生很快就查出大部分結果,我的心臟、肺臟以及體內其他器官都沒有問題,我的一切不幸都寫在我身體的外觀上。但是他們就是無法解釋,為什麼我臉上會有這麼一大塊腫瘤?為什麼我的兩隻腳都是畸形的?我以後能自己走路嗎?

我也成為人們提到我母親時最常說起的話題,大家都想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來看我。每當有人問她要不要離開產科病房,去加護中心看看自己的小孩時,她的回答總是一樣:不要!

「我希望他消失或死掉。」我媽後來說。那時候,她已經開始把一些想法寫下來。

其實比這更糟的是,我媽決定把我一個人留在醫院。

「我只想讓一切結束,」她說:「我對醫院的人說,我不要這個小孩了。不管怎樣,我都不要把『這東西』帶回家。」

畢竟,我們家裡還有幾個正常的小孩必須考量。我有四個哥哥姊姊,我爸爸必須留在家裡照顧他們。我出生那天,麥可差四天就滿十歲,蓋瑞八歲,寶拉七歲,凱薩琳則是四歲。
爸爸告訴他們關於我的事。
「剛出生的寶寶是個男生,」他說:「但是他的健康有點問題,也許活不了很久。」
他們問我出了什麼毛病。
「他的臉有問題,腳也有點萎縮,長得不太正常。」爸爸說。
「可是他只是個嬰孩,以後就會長大的。」麥可說。
「恐怕不會這樣了,麥可。」爸爸對他說。

我在新生兒加護病房大概待了一個星期,有位醫生察覺我媽的心情好像有點轉變了,便問她是否願意去探視自己的小孩。

媽媽知道我的情況非常糟糕,但在她真正看到我之前,那些煩憂和悲痛其實只存在她的思緒中。沒錯,這些感覺都很真,可是基本上具有「未見」和「遙遠」的前提,如果她假裝我不存在,這些不好的感覺或許就會自己消失。不過,在我媽還沒想清楚這點之前,她便回答說好,她願意去看我。

醫生扶她下床,兩人一起走到我的病房。隨著距離逐漸接近,我媽越走越慢,不知道自己該期待看見什麼。醫生和爸爸曾描述過我的樣子給媽媽聽,但她還沒有親眼見到過,連相片都沒有。她走進新生兒病房,看見的都是外觀正常的嬰兒,躺在各自的育嬰箱裡。醫生引導我媽媽走向我在的地方。

我媽低頭看著我,這是她第一次與我面對面。她看見的是那團破壞完美的大腫瘤,看見的是我分得太開的眼睛,還有朝天張開的鼻孔。她看到了我變形的雙腿和彎曲的腳趾。

我媽再打量我一遍,便決定不要她這個兒子了。她不想要我了。
「我對這孩子一點感覺都沒有,完全無感。」她在日記上寫道。「我打定主意了,我不要把這個小孩帶回家。」
她收拾行李離開醫院,沒有把我帶走。

出生五天以後,我就接受了生平的第一次手術。負責執刀的是李.阿金森醫師,他想要知道,那顆把我的臉蛋搞砸了的腫瘤裡面,到底藏著什麼東西。手術結束過後,他對我爸媽說,我的腦部看起來完全沒有問題,應該可以活得和正常人一樣久。

醫護人員也告訴我媽,現在的外科手術技術是如何先進。
「在這個時代,手術能做到的事非常多。」有個護士對她說。
「我們會盡全力幫羅勃整形。」另一名醫生也說。
但這些話都不是一個剛生過小孩的母親想聽的。我媽開始到處打電話,給所有她認為能支持她放棄這個小孩的人。她打給她那個選區的議員,又打給她的家庭醫生。這位醫生的意見倒是非常果決。

「讓他進療養院吧。」那個醫生說:「妳還有四個小孩要照顧,犯不著把他帶回家。」

我母親問,他還沒親眼見過我,可以做這樣的判斷嗎?
「那當然,」他說:「妳最好還是把他送去療養院,千萬別想帶他回家。妳就忘了他吧。」
我爸爸心知肚明,這個決定必須完全由媽媽做主,因為未來主要照顧我的人,是她。

「不管妳的決定是什麼,我都百分之百支持。」爸爸說。

醫院的人和我媽約了個時間,安排她和社工見面討論這個情況。但我媽臨陣脫逃了。我還是被留在醫院裡,不受期待,也不受喜愛。
媽媽來看我的次數漸漸增多了,但她的心情仍一直陷在恐怖的低潮,遲遲下不了帶我回家的決心。有天,在探視過我後,她終於哭了。在絕望下,她對自己的姊姊誠實地說:「他真的好醜。」
我媽媽不停地去尋求他人的意見,可是,很少有人敢給她一個肯定的答案。每一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這件事得由她自己做主,而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支持她的決定。

幾個星期過後,她知道自己得用理智來處理這件事。她必須仔細考慮全盤狀況,想清楚各種可能,然後做出決定。這個決定會影響整個家庭,影響生活上的各個層面,而且持續的時間將無比漫長。

最後,我爸媽認為應該讓我的哥哥姊姊知道這件事,讓他們明白我的情況,並給每個人表達意見的機會。

某個星期六上午,我爸媽集合家裡的四個小孩,要大家一起坐下來,召開家庭會議。他們跟我的兄姊解釋目前的狀況,描述了我的外觀、長相,以及雙腳出的毛病。他們說了很久很久,講完時,所有人已哭成一團。接下來,就到了最重要的時刻。

媽媽先問年紀最大的孩子,我哥哥麥可。「告訴我,你要不要讓羅勃來這個家呢?」

麥可沒回答,沉默了好幾秒。每個人都盯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要。」他說。
「你呢?」媽媽轉向蓋瑞。
「要。」蓋瑞說。
接著是寶拉。
「要。」她回答。
最後,是年紀最小的凱薩琳。
「要不要讓羅勃來這個家呢?」媽媽問。凱薩琳愣了一下。
「要。」凱薩琳也這麼說,不過她才四歲大,可能因為前面的人都說「要」,她才覺得自己也應該這樣回答。

幾天後,全家人都來醫院看我,我的哥哥姊姊每個人都輪流過來抱我。他們沒人反悔讓我回家的決定,儘管臉上都出現憂慮擔心的表情,但他們擔憂的不是自己,而是憂心我的處境。

我姊姊寶拉說,那時候他們這幾個小孩根本不覺得我的長相會造成什麼問題。「你是個嬰兒,而那就是你本來的樣子。」她這麼說。

倒是我媽,她開始掛心了,因為她得注意別人會用什麼眼光看待她剛生下的這個小孩。
「和其他問題相比,我最擔心的是尊嚴問題。」媽媽說。

隨後她又開始憂慮,要是我不只外表出毛病,內在也出現健康問題的話,她該怎麼辦。
「如果羅勃只有內在健康問題,我會毫不猶豫照顧他。可是他長成這副樣子,要是體內也有毛病,我覺得自己真的很難接受。」後來她這麼說。

我媽心知肚明,關於我的未來,這不會是最後一個困難的決定。將來的路並不好走,她知道跟在這個決定之後而來的,將是無數她和我都必須參與的戰役,不過她已經打定了主意。

那天是一九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我在出生一個月又五天之後,總算踏進了自己的家。

本文介紹:
醜男孩》。本書作者/羅勃‧霍奇;出版社/寶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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