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靜梅

跑颱風新聞,對記者而言是家常便飯,每年都有颱風報到,差別只在於災情嚴重或不嚴重。說真的,災情不嚴重時,記者也感到苦惱,因為「生」颱風新聞是件苦差事;為了做出符合颱風味的新聞,有時被派到某個地點,就要絞盡腦汁找尋各種「颱風意象」,比如:招牌掉了、路樹倒了、雨傘開花……等。有時候還要做出難為情的事,比如跑到海邊去拍攝激情的大浪,自己一邊躲大浪拍打上來,還要一邊「勸說」觀眾不要去海邊觀浪,因為很危險喔;或是跑到風大的陽明山上,找到一處因為地形緣故而風勢比較強的地方,拿出麥克,做個 stand,顯示被強風吹得東倒西歪,說風力有多恐怖的強勁──對,這種事我也幹過。

颱風災情不嚴重時是苦惱,颱風災情嚴重時就變成苦力。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當颱風的強風暴雨造成斷路,山區民眾受困(或有傷亡)時,記者就非得進行一個「挺進災區」的動作。

二○○八年辛樂克颱風來襲,我剛好在南投縣附近做九二一的九週年專題,直接被派去支援。這次是廬山溫泉區七層樓高的綺麗飯店整棟倒塌在河中間。

第一次挺進,那雙皮鞋走過土石流肆虐的道路,下場是鞋跟斷掉,直接報廢。第二次目標在廬山,我根本不相信用雙腳走得到,但還是硬著頭皮走,因為其他有線台的記者都像是要進去香格里拉朝聖似的,奮不顧身地往前衝。

那天一早七點抵達,沒想到這樣也為時已晚了,因為稍早,眼前的小野溪已經大暴漲。我暗自渾身發抖,但不跨過這個關卡,就別肖想能挺進任何地方。硬著頭皮把腳伸進大水中,才走第一步,鞋子就被沖走。我的心跳一整個加速,發抖得更厲害!媽呀,真的好想放棄!

但是,不可能放棄啊!別台都進去了,我如果沒跟進,人家會笑公共電視很遜。為了面子,爬也要爬進去。於是轉回採訪車,拿另一雙鞋。

第二次把腳再伸進河裡,知道一定要用力踩住,這時候卻一股刺痛來襲,踏馬的,原來是水裡有碎石流竄,不斷刮上我的小腿,痛到眼淚差點噴出來。但「腳」都洗一半了,能不繼續嗎?我心裡大概只有三字經,心想為什麼要做這種送命的事!?一邊幹一邊告訴自己:沒走好,一定會被沖走,給我振作起來,用力踏出每一步。

有人以為,記者愛表現,才這樣玩命。其實,來走走看就知道,這一個閃失是一條命,就算再怎麼想表現的人,也不會想去陰間表現的。問題在於,我敢說那太危險了,我不敢走?別台都有畫面,你敢沒有嗎?

穿過短短兩公尺的暴漲野溪,我卻彷彿用了一輩子的時間。終於來到一處被水一直灌入的民宅,幸好有根柱子,我得以暫先抱住。眼看溪水愈衝愈兇猛,真是進退兩難。我完全知道,繼續走下去絕對沒命,因為水流太強了。不管了,這時候就算別人要罵我爛東西,我也要拚命招手攔下正在修路的怪手;因為一定要搭上便「手」,才有可能跨過這個難關啊!

怪手阿伯超佛心(是我此生的恩人),看到我在招手,便往我的眼前緩慢開來,把機械手臂降下來,讓我坐進怪手的鏟勺中。我真的超想呼天搶地、鬼哭神嚎大叫:「我終於安全了」,雖然這時候才感覺到被石頭砸到的左腳,奇痛無比。

在怪手護送下,我安全抵達對岸,與攝影開始展開徒步挺進任務。別家電視台都至少有兩組,或是SNG人員一起進入,我們卻只有人肉鹹鹹兩個人,還要計算折返時間,才能及時把拍到的畫面送回SNG車傳回台北,不然午間新聞什麼也沒有,這樣能交代嗎?

兩隻腳能走的速度有限,有車經過就攔,沒車就乖乖走下去,沿途景象,就是怒吼的洪水、斷掉的聯絡道路、像被削了表皮的整片山壁、掏空的地基,還有無助的災民。

走了一兩個小時後,在南豐村遇到兩位居民,一位是七十多歲的老農民,望著對岸花費上百萬打造的玫瑰花溫室,全部付諸東流;另一個則是住在對岸的阿伯,說自己的房子全被沖掉了,就在他離開屋子不到三分鐘,一生的辛苦一夕消失,一切得重頭開始……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臉上是雨也是淚,但不知道該講什麼話來安慰他。

這之間,我還得思索:我們的帶子是不是該準備往回走、送下山了?這時候,遇到 TVBS 的 SNG 車導播上山來拿他們家的帶子回去,很幸運的,就在這位同業的鼎力相助下,把我們的拍攝帶一併送回公視的車上。電視新聞絕對是團體戰,T台在這一點真的沒話說,也值得尊敬;他們的新聞主管知道前線在「作戰」,一定會派足夠的人力與後援支撐,記者只要專心「挺進」。我到現在仍沒忘記,T台的記者告訴我,他們要從埔里一路走進廬山,那神情之堅定與自信。

我當然羨慕,但羨慕有什麼用?別說提供豐厚的後勤,我們的長官可能也不是很瞭解,我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完成任務的。不過,我也得公允地講,新聞台廿四小時運作,隨時都要有最新消息與畫面,整體行政與支援當然非常有經驗並充足。有線台的記者年輕又有幹勁,基本上也不太會想到自己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執行任務,或是不是合理?雖然我很有勞動意識,但是新聞搶快、搶新,在現場、在第一時間能拍攝到最好的畫面,這是一種榮譽感。對我而言,那不該是展現記者有多了不起的場域,而是透過攝影機與我們的觀察,告訴觀眾,那裡正在發生什麼值得你我關心的事。另外,還有一個最現實的考量──就是同業間的競爭。這絕對是一種掙扎,明知道危險,但也知道,越過這個危險,就可能有機會拍到「更好的畫面」。然而,這一切取捨必須在瞬間完成判斷。

就像我站在雨中的五層樓高坍方土堆前,已經在準備放棄邊緣。雨不斷下著,坍方是新的,一定非常鬆軟,萬一在瞬間鬆動,整個往河裡倒,人在上面,肯定嗚呼哀哉。

我的瞬間判斷,有做出「正確決定」嗎?我不知道。眼見同業一個一個爬上去,土石沒有繼續坍落,跟攝影嘉堡討論之後,我們決定,就走吧!但我發誓,這是這趟採訪的最後一次冒險了,過了這關卡,如果還有新的難關,幹,我不走了!最厲害的還是攝影,背著十公斤重的機器,上山下海,沒有一句怨言。

我挺進災區的經驗還算豐富,但這是我走過最恐怖的坍方,基本上,只能手腳並用地爬上去,然後用屁股著地一路滑下來。只是翻石越土之後,我一點喜悅與成就感也沒有,因為我吃飯的機絲——麥克風,竟然不見了。

因為弄丟了一支麥克風,我必須寫報告。但報告被退了五次,因為我愈寫愈生氣,覺得自己實在很委屈,所以寫得很諷刺,不符合公文樣式。

跑災區,不可能只憑著勇氣和耐力,一路上必須靠很多人幫忙。有時候難免會疑惑,到底是為了什麼?竟要這樣冒著危險、麻煩別人!我只能安慰自己,唯一有價值的地方,大概就是把交通中斷的畫面傳出來,讓大家關心。甚至只是很卑微地將困在山裡面的人的消息,帶出來告訴他們的家人,他們是平安的。唯有這樣想,才能稍稍減少自己颱風跑去添亂的罪惡感。

※ 本文摘自《記者囧很大:一個新聞記者的採訪現場與省思》,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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