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白舜羽

前陣子斷斷續續在讀《瞧那些英國佬》(Watching the English)的增訂版,比起幾年前看的初版,我的體會又更深刻了。每每看到中肯的段落,就會覺得「沒錯,我真的有遇過一模一樣的情況。」其中最讓我心有戚戚焉的,莫過於語言的使用了。雖然用的號稱都是「英語」,但當你對一個人說:「你好英國!」(”You are so British!”)通常指的不只是腔調(更何況英國腔也遠遠不只一種),而是某種不乾不脆、話裡藏話的講話方式。我真心覺得英國式的拐彎抹角很有趣/煩人:對方講得很清楚,但你聽得很模糊。

網路上流傳著很多英式英文對照表,比方說 interesting 其實並不有趣等等,但我認為故事全貌沒有那麼簡單。英國人的拐彎抹角以曖昧為特色,所以可能認真也可能不是那麼認真,完全視當時的談話脈絡而定,也沒有真的可以完全對應的原則可參考,本文當然不是什麼嚴肅的語言學研究,只是把一些覺得有趣的對話記錄下來罷了。

某次在希斯洛機場等行李的時候,旁邊一對英國老夫妻拿到行李,正要出關時:

先生對太太說:「你想去上個廁所嗎?」(”Do you want to go to the toilet?”)

太太回答:「噢,我不會介意。」(”Oh, I wouldn’t mind.”)

我在旁邊聽了差點笑出來,心想那麼拐彎抹角的回答,果然是回到英國了。回家告訴室友這段軼事,室友仔細推敲出三種可能性:

A. 是的,我要去上廁所。
B. 如果你要去的話,我也不介意。
C. 隨便啦,你想怎樣就怎樣。

後來蘇格蘭朋友又加了一條:

D. 如果時機恰當的話我會去,我又不會尿褲子。

不要覺得我們腦內小劇場過剩,我真的聽過稍微不同的回答其實有完全不同的意涵。比方說:「我想我不會介意。」(”I think I wouldn’t mind.”)跟「我當然不會介意。」(”I certainly wouldn’t mind.”)兩句話中,想去的意圖就完全不同。但好玩的是,真的比較少聽到英國人直接了當說:「要去。」(”Yes.”)室友問我,最後是誰去上廁所,我說我顧著竊笑就忘了。

回到家裡附近的地鐵站,走過一位小姐旁邊,背包不小心掃到她,她臉色不悅地說:「Excuse ME!」顯然中文完全不是不好意思或借過,而是「你這人怎麼回事啊?」連忙道歉之餘,也覺得自己真的回到倫敦了。

如果要我歸納英國人說話的方式,大概會是:正話反說,重話輕說,真話假說,大話小說,有話不直說。

英國人心裡應該住著扭來扭去的喬巴魂。還沒到英國以前,有一次朋友跟我說英國人講話就是長,明明幾個字可以講出來的東西就非得要講一串。但這幾年的經驗告訴我,這種描述不盡然精確,我認為他們其實是得了一種話說得太直接就會覺得很尷尬的病。所以上面的口訣其實是英國人(至少被視為是英國式)說話的原則。另外反過來說也大致符合,即:反話正說,輕話重說,假話真說,小話大說,總之還是有話不直說。

如果你問英國人對某件事情的感想,而他們不是特別喜歡的話,很常聽見的句型是:「這不是我看過最有趣的表演。」(”This is not the most interesting performance I’ve seen.”)先前看 BBC 訪問一個英國爸爸,提到他女兒挑食的壞習慣,他說:「這可能不是她的強項。」(”That’s probably not her strongest point.”)

相反地,如果他們喜歡一樣東西,但不太好意思表達出來的話,他們會說:「不壞,一點都不壞。」(”Not bad. Not bad at all.”)當然,有時候還是可以聽到「棒極了」(”Brilliant!”),但聽到的場合通常都是小事,比方說網購貨車司機詢問可不可以提早到(這有什麼好棒的?)、廁所裡面有沒有人(你有那麼急嗎?),這也符合小話大說的原則,意思是真的發生比較大的好事,聽到「棒極了」的機率會小一點。有時候都會忍不住想要馬景濤式搖肩膀:「可不可以坦率一點啊!」

而最經典的,仍是《瞧那些英國佬》書中提供的範例。作者提到她爸爸有個義大利朋友瘋狂哈英,試著在各方面把自己變得很英國。有次義大利朋友去吃了一家很糟糕的義式餐廳,忍不住跟作者爸抱怨許久,作者爸聽完只淡定地說:「所以,我想你不會推薦這家餐廳囉?」(”So I suppose you wouldn’t recommend this restaurant?”)義大利朋友崩潰地說:「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這麼英國?你怎麼知道這時候要有這種反應才會英國?」作者爸表示:「蛤?」

這種扭來扭去的對話聽久了還真好玩,對於容易激動又大而化之的台灣人來說,偶爾做做這種做作的練習,搞不好可以養成比較淡定的習性也說不定。

※ 本文摘自《倫敦腔》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