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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妮佛.柯林克

這項活動始於每天早晨,已逐漸成為日常儀式:我踏上險象環生的計程車旅程,在亞茲德的繁忙街道間穿梭,驚險地抵達她位於市區邊緣的公寓大樓。通常我會要求司機中途停車以便買花,而他則煩躁不耐地等待我揀選不知如何來到這沙漠地帶、幾近枯萎的鳶尾花與鬱金香。今天的司機令我感到不適,因而略過這步驟。

他比我遇過的計程車司機要年老些,髮型不是時下流行、塗滿髮蠟的鸚鵡頭,車頂也未掛有被陽光晒到褪色的手寫「計程車」標示。儘管氣溫高達攝氏三十四度,他仍在厚重的粗織羊毛衫上罩了件夾克。車裡依稀能聞到淡淡的玫瑰水香氣與菸草味。駕車時,他把指間的木質念珠弄得喀喀作響。儀表板上貼滿了磨損泛綠的大鬍子神學士照片。他是那種虔誠、不苟言笑的人,讓人連回想都心生恐懼。

他按著喇叭將破舊的培康車2駛向我所站的路邊。上車後,整整二十分鐘的車程,他未發一語。或許這只是他因應通貨膨脹及貨幣一年內三度貶值的兼差,每天早上只開幾個小時貼補收入。

我略帶焦慮地伸手撥弄鬆散圍在頭上,一路垂掛至膝蓋的頭巾上的赭紅色棉線,這是最近才養成的習慣。車子開上寬敞、沙塵瀰漫的道路,塞在我車窗縫隙的綠色手把螺絲起子格格作響。道路兩旁全是沙黃色的磚屋,瓦希德與父母就住在這裡。我遞上價值等同十美元的鈔票,金額比應付的車資還多兩倍,但心裡明白無需等待找錢了。

到了第三天,警衛已經能迅速認出我的臉孔。他們抬起埋在報紙裡的頭,揮手讓我進入社區,上樓。

瓦希德的母親每天都穿得一身漆黑。我想要以擁抱作為招呼,但現在還為之過早。我來時,她總是圍著頭巾,每次想為她拍照,她便垂下頭。伴著一杯杯肉桂茶,我們翻閱彼此收藏的眾多食譜,規劃今天的菜單:雞肉佐石榴與核桃醬汁,或是以葫蘆巴及羅望子添香提味的燉魚。後者是她的家鄉—胡齊斯坦地區(Khuzestan)的特色菜餚。我們席地而坐,整理成堆的新鮮薄荷、羅勒與香芹,一個銀製托盤擺放在我們之間。我俐落地拔掉纏著泥土與小石礫的根部,用鹽水桶裡的水涮過葉面。瓦希德的母親則為一堆洋蔥剝皮,直接在手掌上切絲。她一手握著短刀,往另隻手掌一壓便能看到整齊的半月形洋蔥絲落進塑膠盆。她將帶著玫瑰圖樣、缺角的金 邊杯子壓進袋子,舀出米粒。這杯子每天都放在米袋中,為此目的而存在。她總共舀了滿滿四杯,而不是三杯。因我仍被視為賓客,若用餐時沒拿到特別多的米飯會使主人蒙羞。

從她的笑容跟拉長的「哎呀」嘆息聲,我感受到自己正逐漸改變屋內的平衡。我猜想她一直思念著唯一的女兒。瓦希德的姐姐住在伊拉克邊境,需要搭二十六個小時的巴士才能抵達。工作時,她輕哼著小調,與她的嬌小身形相比,這旋律強烈許多,聽起來既不撫慰人心也無鼓舞作用。相反地,這旋律在四周迴盪,提醒著我:她是這個廚房的重心。

在我們一同烹飪的漫長早晨中,瓦希德與父親都不多話,進行著基本修繕:搬走吊掛在天花板上的龐大散熱器,以螺絲起子鬆開濾網,拿到陽臺抖落灰塵。他們的工作內容常需要交際,頻繁地向鄰居諮詢、尋求建議。而她則孤寂許多,必須獨立完成屋裡唯一一個女人的工作。男人們走進廚房往往只為從盆裡偷拿根 削皮的紅蘿蔔或一小株花椰菜。否則,他們只有在用餐時段從戶外返家,或從紅青色地毯起身,替每天在午餐時間蜂擁而至的親戚們開門時,我們才會相遇。

每天當番紅花、石榴糖漿或奶油炸洋蔥的香氣盈滿屋內,我們猶如置身古代宮廷工作。我們以漩渦狀的奶油與絲狀的碎香草妝點菜餚。在空中啪地將索夫雷3桌巾展開、鋪在地上後,不發一語、互相配合地以手掌撫平繡金花紋上的所有皺褶。接著,放上一盤盤以藍莓點綴的米飯、一碗碗香氣誘人的燉菜,以及一罐罐自製、貼著手寫標籤的醃菜。男人們迅速就座,兩眼直盯著電視,以近乎靜默的方式用餐。妻子們則不斷往空盤中添加飯菜。男人面前放著用火烤過的麵包片。為了方便取用,裝著波斯酸奶(doogh)—瓦希德的母親在前晚放置窗邊以發酵起泡的優格飲料—的瓶子手把也對著他們。屋中的一切皆以這群看著CNN 與BBC的男人為中心,細心安排。

我不帶興趣地隨意聽著電視內容:播報員談論著即將到來的選舉,阿赫瑪迪內賈德4正發表著演說。男人們邊努力理解英文旁白,邊大聲嘗試翻譯,評論過程中參雜著許多揮手與大吼。他們嘴裡仍含著我們煮的食物,卻沒人想到可以詢問我。

瓦希德父親的聲音總是最響亮:「墜落吧,美國墜落吧!」午餐之後是用茶時間。收拾好的鍋碗瓢盆拿至廚房;剩菜被舀到空的優格容器中,晚餐時將再度加熱;髒盤子與餐具則堆在水槽裡。我捲起袖子準備洗碗,瓦希德的母親卻將我趕走。她用手勢叫我去跟男人們一同坐著—這是客人才有的特殊待遇。我瞥向瓦希德的父親跟叔伯們,他們仍端坐在地上,正在用牙籤剔牙。

索夫雷:「Sofreh」或稱「Sofreh-ye Aghd」,是傳統上用於慶典的桌布,以繁複的刺繡著名。也當作地墊供眾人席地而坐,並直接將菜餚放置在上面。馬哈茂德.阿赫瑪迪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伊朗第六任總統,任期為二○○五年至二○一三年。

我悄悄穿過客廳,走到一個嬸嬸旁,與她輪流用剪刀剪著一疊橢圓麵餅5,將剪成四分之一片的麵包疊好,再以布巾包裹,準備晚餐時享用。完工後,她將一枚戒指塞進我的手心。戒指沉甸甸的,銀製戒臺上是一枚俗氣華麗的紅寶石。我微笑著試戴,併攏手指以免戒指滑到地上。

「她很榮幸能送給妳在麥加買的戒指。」瓦希德說,「妳是她遇見的第一個外國人,所以她希望妳收下。不過別擔心,」他補充道,「我知道妳覺得這戒指很醜,妳不用一直戴著。」

走廊櫃子的門閂在開啟時發出些微的敲擊聲,這意味著午睡時間到了。我們取出櫃子裡的枕頭與以別針固定薄棉製被套的羊毛毯子。男人們睡在同間房,女人則退至另一間。我踮起腳,小心翼翼地繞過已整齊平躺在地上的媽媽跟阿姨們。與男人分隔後,這空間充滿令人自若的自由氛圍。這只是我抵達的第三或第四天,但我已有了固定位置,就在遮掩我們的厚重黃色簾子的下方角落。

客廳傳來咳嗽聲與細微鼾聲,我偷偷瞥了瓦希德的父親和叔伯們一眼。他們現在只穿著平常藏在外褲下的灰色棉質衛生褲,毯子鬆鬆地覆蓋在身上。被鬆緊帶束著的腳踝從毯子的四周伸展出來。身邊女人們的小聲祈禱逐漸平息成寧靜的呼吸。我再次對她們能如此放心入眠感到訝異,畢竟我這陌生人就在她們之間。儘管此刻的親密感讓我難以入睡,但我仍然因為在她們的地板上贏得一席之地而感到欣喜。忽然間,我意外發覺自己已被拉進—甚至可說是接納—一個伊朗家庭的核心。

溫暖美好的情感湧上心頭、席捲全身,我闔上雙眼,逐漸沉入夢鄉。

本文介紹:
我是你的過境新娘 The Temporary Bride: A memoir of love and food in Iran》。本書作者/ 珍妮佛.柯林克;出版社/南方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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