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世傑 攝影/簡子鑫

換了幾份工作,我陰錯陽差地當起監所管理員,也就是大家俗稱的「獄卒」。在工作十年後,有一天偶然畫下槍擊要犯在我面前慢跑的畫面,從此再也停不下來,我喜歡畫「人」,尤其是有故事的人,監獄裡有太多難忘的人物與難解的故事,都是我創作的題材,監所管理與繪畫,變成我創作的源頭與情緒的出口。

起初以為這是一份能穩度餘生的工作,但實際走進監獄時,才發現自己是夾在長官與收容人之間的餅乾餡,像生活在小說《罪與罰》裡,在「管束」與「被管束」之間,要怎麼拿捏「剝奪自由」與「維護人權」的分寸?這些不為外界所知的灰色地帶,對在監獄現場工作的我來說,始終不是容易的事。

從母親過世到提筆創作,我發覺自己變了很多,覺得自己與收容人不再是管束與被管束的關係,而是陪著他們走這過一段路程,我在創作裡不做對與錯的判斷,筆下的畫面就是我的視線。

我的創作環繞著監所場景,眼前的故事都成為我筆下的畫面:一個年歲已高的受刑人,隔著透明的玻璃與另一端年幼的孫子見面,小孫子由母親抱著,老先生無法和他的媳婦一樣抱著孫子,只能舉起充滿皺紋的手掌,與孫子小而稚嫩的手,貼著玻璃探望。

在我的畫紙裡,這些事件如同被定格的電影情節,可能是一個收容人準備入房的背影;又或者是收容人與家屬隔著玻璃交談的畫面;更可能是那些收容人被押解走過一間間牢房的現場⋯⋯。

林文蔚用黑白線條,畫下如電影場景般的獄中故事。(圖片授權/小日子享生活誌)

林文蔚用黑白線條,畫下如電影場景般的獄中故事。(圖片授權/小日子享生活誌)

畫作裡沒有聲音,但我卻能聽見他們的對話:有天一個收容人告訴我,他的哥哥與弟弟接連重病,只能搶劫籌錢支付醫藥費而被判下重刑,這輩子似乎很難活著出獄了,像是被開玩笑似的,有一天他在獄中得知,當哥哥病況稍有改善,卻選擇離開人世。「你說,我是好人還是壞人?你說,我犯罪是為了什麼?」,他苦笑著問我的時候,我答不出來。

四年前我開始受邀策展與演講,三年前出版個人作品集。當大家知道我在創作且稍有名氣以後,各種收容人有趣的反應也漸漸出現,有人看到我拿起筆就連忙閃躲;有人則特意擺好架勢讓我構圖;還有人深藏不露,看過我的畫作才忍不住說自己跟張大千學過畫,這些禁錮在牢籠裡的故事,也許比建築物外的生活更加動人。

林文蔚.監獄管理員・畫家
宜蘭監所管理員,2010 年開始用筆畫下監獄場景,至今累積兩千多幅創作,2013 年出版個人創作集《獄卒,不畫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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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錄自《小日子享生活誌08月號/2016第52期》(穿越夢想的平行時空 兩種身分 兩種人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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