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焦桐

西瓜原產於非洲南部沙漠地區,經絲路傳至西域新疆,因此稱為西瓜,野生西瓜雖只有網球大,也甚受歡迎;古埃及人甚至以西瓜作為法老的陪葬品,供來世繼續享用。

遲至五代,西瓜始傳入中土,歐陽修《新五代史》記載後晉胡嶠在遼國吃西瓜。「蓋五代之先,瓜種已入浙東,但無西瓜之名,未遍中國爾」,李時珍說:「其色或青或綠,其瓤或白或紅,紅者味尤勝。其子或黃或紅,或黑或白,白者味更劣。其味有甘、有淡、有酸,酸者為下」。他所說的白瓤應是野生西瓜。古人或稱西瓜為「寒瓜」,我覺得可疑,陶弘景《本草經集注》載:「永嘉有寒瓜甚大,可藏至春」,當時西瓜怎麼能保存到翌年春天?永嘉之寒瓜,恐怕是冬瓜吧。

新疆是中土最早種植西瓜的地方,各地皆有生產,維吾爾族民歌〈達板城的姑娘〉:「達板城的石路硬又平呀,西瓜大又甜呀,那裡來的姑娘辮子長呀,兩顆眼睛真漂亮……」達板城位於天山東段最高峰柏格達峰南部,我從烏魯木齊到吐魯番曾路過,未見美麗的姑娘,倒是公路旁的水果攤見識了水汪汪的甜西瓜。

到了南宋,西瓜已經是很普遍的水果,清明上河圖就有小販在賣西瓜。文天祥有〈西瓜吟〉傳世:「拔出金佩刀,斫破蒼玉瓶。千點紅櫻桃,一團黃水晶。下嚥頓除煙火氣,入齒便作冰雪聲」;拔刀剖西瓜如砍破綠色的玉瓶,詩以許多紅櫻桃形容瓜瓤,用黃水晶比喻瓜子,復以嚼食冰雪的沙沙聲狀西瓜吃起來清涼退火。

剖西瓜多用西瓜刀,長,鋒利;不過,終不如文天祥的金佩刀有魄力。電影《巧克力情人》有一場景描述墨西哥熱浪翻騰的深夜,男主角身心沸騰,把一顆大西瓜摔在桌上,抓起破裂的西瓜狂吃,並不時用冰塊摩挲頸項。這是我見過最粗魯的剝食方式了。不過那場景印證了中醫說西瓜主治胸膈氣壅,滿悶不舒,暑熱,解酒毒。宋.劉子翬描寫西瓜:

柘漿溜溜香浮玉,蘇水沈沈色弄金。
那似甘瓜能破暑,一盤霜露沍清襟。

西瓜永遠關聯著消暑降火,其美學特徵也就是清涼,李商隱早就形容西瓜「碧玉冰寒漿」。它含92%水份,當然解渴。野生西瓜最初長在沙漠地帶,與生俱來耐旱機制,果肉所含的多氨基酸、單糖、蔗糖都能有效抓牢水分子。元.耶律楚材〈西域響新瓜〉:「西征軍旅未還家,六月攻城汗滴沙。自愧不才還有幸,午風涼處剖新瓜。」元.方夔〈食西瓜〉亦云:

恨無纖手削駝峰,醉嚼寒瓜一百筩。
縷縷花衫粘唾碧,痕痕丹血掐膚紅。
香浮笑語牙生水,涼入衣襟骨有風。
從此安心師老圃,青門何處問窮通。

之所以另名寒瓜,大概是中醫認為太生冷,為天生的白虎湯,《本草綱目》說它「甘,淡,寒」,主治「消煩止渴,解暑熱」,還能解酒;李時珍說明:「世俗以為醍醐灌頂,甘露灑心,取其一時之快,不知其傷脾助濕之害也」。世間大概罕見祝明甫這麼狂嗜西瓜的人,他乃清代嘉興人氏,在渤海書院教書,愛西瓜愛到不要命,病重時,還大啖幾顆,醫師勸阻,竟回答:「我將死,食此以洗腸胃耳」。

吃西瓜宜冰鎮,沒有冷藏設備時輒浸於溪流中,明.瞿佑〈紅瓤瓜〉:「採得青門綠玉房,巧將猩血沁中央。結成晞日三危露,瀉出流霞九釀漿。溪女洗花新染色,山翁煉藥舊傳方。賓筵滿把瑛盤飫,雪藕調冰倍有光」。

現在一年四季都吃得到西瓜了,冬天也有溫室栽培的西瓜上市,風味自然以夏天所產最佳。美味的西瓜皆有一種沙沙的口感,羅青卻有一首妙詩〈吃西瓜的六種方法〉不此之圖,虛張聲勢談西瓜的血統、西瓜的籍貫、西瓜的哲學、西瓜的版圖,「如果我們敲破了一個西瓜/那純粹是為了、嫉妒/敲破西瓜就等於滾碎一個圓圓的夜/就等於敲落了所有的,星,星/敲爛了一個完整的宇宙」,此詩雖曰六種方法,卻僅道出五種,其中第一種還只說「吃了再說」,陳述語境和布局饒富趣味和機巧。偏偏就是沒有西瓜的滋味。

舊工作室對面是臺師大,校慶那天是「西瓜節」,男生在這天送西瓜給女生,聽說是借用英文 watermelon,諧音為「我的美人」,藉以傳達情意;聽說紅西瓜代表愛慕,黃西瓜代表友情,近年更發展出不同的瓜語,諸如苦瓜隱喻愛得好苦,胡瓜象徵糊裡糊塗愛上你。

西瓜重肥,所幸臺灣農民的環境觀念逐漸落實,逐漸以有機肥取代化肥,謹守用藥原則,並以微生物防治病蟲害。從前西瓜率皆以產地名稱行銷,現在則漸漸創立農民品牌,區隔市場,如花蓮玉里鄉「玉里大西瓜」、壽豐鄉「果豔西瓜」等等。

西瓜之為用大矣,除了鮮食瓜瓤,西瓜皮切薄片可製成泡菜,或料理成各式茶飲、湯品,或作為蔬菜烹飪。西瓜霜用來治療口腔的疳瘡、急性咽喉炎。西瓜中的瓜氨酸(Citrulline)能增加陰莖海綿體的血液量,藥理作用似威而剛;不過,三十顆西瓜才有一顆威而剛的效力。

生命中不乏虛火,慾火,肝火,心火,怒火,妒火……西瓜恰似敘事文本中的插敘,幫助情節的展開或人物的刻畫更生動。它具清熱解暑、生津止渴、利尿除煩的功效,天生有撫慰人的本質,納涼的任務。

炎炎夏日,幸虧它來陪伴,來穩定情緒,鎮靜平和,生活於是有了清涼的意思。西瓜有一種激情,激勵欲睡的細胞,修復昏眊的意志,令人心曠神怡,振作活力。此外,我覺得西瓜具有喚起記憶的功能,能召喚一些美好的過往,一些閃亮的人生風景。

※ 本文摘自《蔬果歲時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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