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人知道她們在這,這就是她們來的原因。」──「軍中樂園」的真實樣貌
在1950年代,性交易的價格為士官兵每次新臺幣十元,軍官每次新臺幣十五元。當時士官兵月薪為新臺幣七到十二元不等,軍官則是新臺幣十八元起跳。下一個有確切資訊的是1986年,一份金門防衛司令部的報告寫道,當時消費的價碼為校官一次新臺幣二百五十元、尉官二百元、士官兵一百五十元。即便士兵的月薪當時已提升至數千元,並不一定代表購買性的花費降低了。一張票只能換得一「節」七分鐘的娛樂時間,所以顧客通常會買好幾張票。在八三一存在期間,收入總是照著侍應生和妓院六四分帳的規則來分配。這給了侍應生強烈的動機去規避售票體制,她們也在正常營業時間外以較低的價格接客,這是「眾所皆知的祕密」。
在極盛時期,金門的八三一體制內共有約250名性工作者。因為顧客數量並無可靠的數據,不可能算出這個體制所產生的收益。即便粗略計算,保守估計每位性工作者每天接待十名顧客,且所有顧客均為士官兵,每月的總收益也有新臺幣七十五萬元。經營妓院的人可以大賺一筆。「內行人都知道,辦軍中樂園成敗之機,最主要是營業的環境,最好的營業環境,自無過於金門了!⋯⋯把臺灣褪時的貨色送往金門軍樂園,都具有極高的營業價值。」根據陳長慶的說法,繳交給金門防衛司令部的利潤,成了島上駐軍其他福利措施的主要資金來源,包括洗衣、淋浴、理髮、圖書館、戲劇娛樂及各類競賽的獎金。
八三一最興盛的時期是1950年代晚期,當時島上的軍隊數量達到頂峰,其中有許多是較年長的大陸人,在國民黨長期敗於共產黨的景況下,他們幾乎無緣於婚姻及家庭生活,要回大陸老家也機會渺茫。八二三砲戰爆發時,如同金門島上其他所有的生活面向,妓院停止營業。當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宣布停火,妓院隨即重新開張,於是便有了一個笑話:共產黨是「單打雙不打」,八三一則是「雙打單不打」。但整個妓院體系,不久便走入為期甚長的衰落期,到了1960年代早期,越來越多派駐金門的士兵是來自臺灣的義務役,他們較大陸軍人來得年輕,在軍隊裡短暫服役便退伍,許多人在臺灣有女友等著,大部分的人希望能回臺灣結婚。所以即便八三一仍是當兵階段發洩性慾唯一合法的管道,他們的狀況並不像來自大陸的軍人一般,餘生中可能的發洩途徑就只剩下八三一了。隨著生意開始減退,招募的人數隨之減少,侍應生的年齡也上升了。
性工作者和當地居民的關係,似乎隨時間和居民的年齡層而有所不同。較年長、八三一創立前的居民,通常回憶表示自己與她們關係融洽:「她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何必去批評她們?」但歧視似乎與日俱增,較年輕的受訪者評論道:「我們老百姓對妓女印象很差。她們的香水刺鼻,穿著太過裸露。但她們花錢花得很闊,所以沒人敢當面對她們不禮貌。除了在市場以外,妓女和老百姓鮮少有接觸。」對住在金門的大部分男性居民來說,八三一是個極其神祕的地方。平民嚴禁使用八三一的服務,因此在八三一工作的當地人常被迫帶朋友去一探究竟。然而這是非常嚴重的違規行為,如被發現,兩人都可能被送去管訓。
這樣一個性產業,還透過分類、分級和組織,來確保某種類別的男人只會跟某種類別的女人發生性行為。軍官和士兵、軍人和平民、公職人員和非公職人員的區分,都必須被維護。軍隊裡的性,是種紀律嚴明的性。妓院外張貼的規定要求消費者頭腦清醒、穿著整齊。軍隊裡的性,也是種「科學」的性,藉由許多不同的方式來維護健康及個人衛生。有些方法並不一定能達到它們預設的共同目標──預防性病,例如要求消費者事前飲水、事後小便,卻反映出軍方為了更崇高的公眾利益,對性進行強力的管理和規範。
「軍隊需要娼妓來確保軍事化形式的陽剛之氣。」軍妓院便是此種假設下的產物。士兵們的性需求必須被滿足,才有辦法好好打仗;娼妓們則必須滿足那些需求,以保護女性平民。如同陳長慶所言:「八三一是金門歷史中重要的部分,因為它幫了金門一個大忙。如果在1949年後,男人沒辦法發洩他們的性需求,暴力便會因而產生,就會出現層出不窮的士兵殺人或自殺案件。如果沒有八三一,當時一定會多出不少暴力事件。」在官方眼光,軍隊中的性慾純粹只是技術性的問題,需要一些特別的手段來解決。這句話也提醒我們,金門島上的政治權威也是性別化的。
本文介紹: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本書作者/宋怡明(Michael Szonyi);出版社/國立臺灣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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