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我收到我的責編發來的一封訊息。我的散文集被撤下了,「因為上面的指令」。她沒詳細解釋,只說了對不起,她對此無能為力。已經付印的兩千本書也將被重新壓成紙漿。

我的書就這麼完了。駭異之極,以至於卡蒂上床時我還毫無睏意。她獨自入睡,裹在一條羊毛毯裡。臥室門敞開著,從裡面不時傳來卡蒂的一兩聲夢語。我一個人在電腦前枯坐了幾個鐘頭,回想著我在那本散文集上花掉的所有時光——就在這臺電腦螢幕前,我辛辛苦苦字斟句酌的那些日夜。我已許久沒嘗到如此強烈的痛失感了,彷彿我的書是一個親人。

第二天上班時,我再次遭受了打擊。上海的《讀者指南》說他們將不再轉載我的文章,甚至已經通過了上海審查機關審查的修訂版,他們也不會再發。《讀者指南》的編輯沒做任何解釋,只說馮丹林的任何文章將從此禁止見報。看來這成正式的了:我上了黑名單。

國安部和共產黨宣傳部根據「不接受」的程度列有幾份名單。名單上的一些頭號人物,連在報紙或雜誌上提到他們的名字都不可能——在中國的網路上,這些名字也全被抹掉。自然編造這類名單也是絕密行為。

辦公室裡沒人公開討論這個禁令。儘管我不知道是否還能信任陸成,他仍是我最好的資訊來源。我向他打聽黑名單的事,請他將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訴我。他歎一口氣,說,「我不知道你在哪個名單上。他們運作這種事的方法就是讓你們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們讓你處於黑暗中,讓你自己的恐懼成為你最大的審查者。」他頓了一下,然後像下決心似的。「我們那天出去吃午飯時,焦凡平想讓凱明解雇你。」他悄悄告訴我,「焦說你已經被認定為一個鼓吹西藏和臺灣獨立的人——一個分裂者——,而且還是法輪功的支持者。他說對中國政府而言,你已是一個罪犯。」

我深吸一口氣,「凱明怎麼說?」

「他不願意讓你走,說這裡有員工保護法,他可不想當被告。沒有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他不能隨意解雇你。」

我點頭,感到一絲寬慰。我說,「不知道他是真的怕打官司,還是想讓我在這兒繼續替他幹這些不討好的事兒?」

「兄弟,你得小心一點了。那些王八蛋一定急眼了——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他們已經這麼做了。」

顧冰和焦凡平向國安部和宣傳部報告我是分裂份子,就這樣成功扼殺了我的書。我必須想出對策。

第二天,凱明告訴我他跟大陸的幾位同事聯繫,得知任何提到馮丹林的文章,哪怕只是順帶提到,在中國的網路都被自動屏蔽了。這意味著在中國我的文章不能在任何媒體上轉載。我竟上了頭等黑名單,這真是一種恐怖的恭維。最近我和文娜曾一起在曼哈頓公園大道的一家旅館採訪了一位香港慈善家,這篇訪談發表在廣東一家雜誌上時,他們抹去了我的名字,文娜成為唯一的採訪者,儘管她其實僅僅是訪談開始前介紹了這位慈善家,而我提了所有的問題。他們贏了。

下週我剛上班就接到一封快遞到我辦公室的大白信封。我站在窗前目送魁梧的聯合快遞公司UPS的投遞員駕駛小貨車離去,一邊猜這封信是哪裡寄來的。瞥了一眼寄信人姓名後面有「律師」(Esq)二字,我的心砰砰跳。我撕開信封讀起來。這是一封法院的傳喚信,說我正面臨著一場官司,要求賠償原告顏海莉和焦凡平五十萬美元損失費。曼哈頓一家法律事務所代理這個案子,他們告我誹謗。我渾身哆嗦,不敢相信他們真花錢打官司了。他們為了讓我閉嘴,已動用政府來碾壓我,但目前所做都只是為了撈取經濟上的好處,現在他們要在美國花真正的美元來告我。焦在中國很有錢,但我不相信他能負擔得起這裡的法律費。一元人民幣才等於十二美分,把人民幣拿到這裡花就不那麼頂事了。焦也不大可能花錢打一場得不到回報的官司。顏海莉大概也沒那麼多錢——除非賴瑞同意替她支付這筆帳單。

我給老闆看了這份傳喚書。讀完後,凱明似乎鬆了一口氣,頗有些神祕地笑了。「我告訴你要小心的,」他說,「看起來這個案子要拖一陣子了。」

我無言以對。他把報導這個醜聞的活兒派給我,如今卻拋下我一人去面對訴訟,我有理由生他的氣。接著我意識到凱明之所以鬆了口氣,是因為環球通訊社並不在被告之列。雖然這個案子中,如果我成被告,我們通訊社也該成被告。要是被告輸了的話,公司當然比個人更有能力賠償損失。我現在沒有保護、孤立無援,獨自一人不可能抵擋這樣的指控。也許上個星期,焦凡平在這裡的時候,凱明和陸成已經和他達成了某種協定。我感到自己被出賣了,但我不發一言,我明白凱明不會為我出頭。

我啟動辦公室電腦查看電子郵件,最新的一封就來自顏海莉。她寫:「我們會把你告到連褲子都輸掉,到時候就找卡蒂去借衣服穿吧!」

我瀕臨崩潰,但仍立即回了信。「公眾還等著瞧你和全景電影公司簽訂的合約呢,也等著看你的小說翻譯成三十種文字,」我手指用力敲打著鍵盤。「中文版什麼時候出來?我保證一定會撰文讚美。英文版呢?已經送到白宮去了嗎?布希總統給了什麼回饋沒有?別忘了給總統和第一夫人寄一本你親筆簽名的書。蘿拉·布希特別愛看小說。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怎麼樣了?你已經開始寫獲獎感言了吧?你是不是該考慮在那樣重大場合穿什麼禮服了?」

晚上我給卡蒂看了法院的傳喚書,不知道是不是該立即雇一名律師。她說她有位同事叫魯道夫·鐘斯,曾經當過庭辯律師,我們可以先找他談談。

***

魯道夫是個黑人,三十五歲上下。他身材結實,理一頭整齊的黑人平頭,鼻梁上架一副細金屬邊眼鏡,替他更增添了一份矜持,以及一種知識份子的氣息。他住在道格拉斯頓,皇后區的一個高級地段。他家客廳面積很大,有整面牆的書架。書籍、雜誌從地板一直疊到天花板。客廳的另一頭,在一扇寬敞的飄窗旁,立著一個巨大的鳥籠,一隻紅喙灰羽的長尾小鸚鵡正棲息在一根橫槓上。窗戶的另一邊是一盆山茶花,大約一百五十公分高,葉子油亮,但沒有花朵。我和卡蒂剛在一張藍色的燈芯絨沙發上坐下,就聽見鸚鵡說話:「哈囉,魯克要吃餅乾。 」

「魯克,安靜,你剛吃了早飯,」魯道夫警告鸚鵡,「要不然你的膽固醇會增高的。」

我瞥見書架上有一個啤酒杯,裡面裝了一些小粒巧克力鳥餅乾。膽固醇的高低跟糖的攝取量有關嗎?我暗想。小鳥兒翅膀一振又躍到了籠子裡另一根橫木上,腦袋縮進了一點兒。卡蒂笑著說,「魯克又淘氣了。小傢伙饞上甜食了嗎?」

「沒有。他就是想吸引人注意,」魯道夫說,「剛給他吃了很多藍莓和玉米片。」

大概主人不在家時,這隻鳥會感到非常孤單。這地方太安靜了,如果不是與世隔絕的話。窗戶朝東,向外望去只見後院裡幾株尖尖的柏樹和杜松樹,以及另一棟公寓樓的屋頂。看不到公路和車輛。

我給魯道夫看顏海莉和焦凡平的律師給我的傳票。他扶了扶眼鏡開始閱讀,一邊端起一杯咖啡送到唇邊,他的手指骨節突出,身上飄出一股松樹香型洗髮水的味道。頭一天晚上卡蒂跟他通過電話,他大致了解了一些事情經過。我瞧著拼鑲木地板上鋪的一塊東方地毯,上面的圖案是牽象人領著一頭大象,象背上坐著一對年輕男女,男人包著頭巾,吹一隻竹笛,女人則在頭頂上拍一面鈴鼓。卡蒂從茶几上的一只紅木碗裡抓了幾枚開心果剝起殼來。她喜歡吃各種堅果,連菱角和椰子也愛吃。

魯道夫放下傳票,輕歎一口氣。我問,「你知道這家法律事務所嗎?」

「我知道,我對它很熟悉。」

「它是一家大公司嗎?」

「還好,中等規模吧。」

卡蒂插嘴說,「魯道夫,你覺得丹林應該怎麼做?他得找一個律師嗎?」

「他們根本就是誣告,」我說,「他們先公開撒謊。誰都知道他們是一夥騙子。」

「也許他們並不想打贏這場官司,只是想騷擾你,或逼迫你接受他們的條件。」

「我每年收入不到兩萬五美元,按照美國法典第七章,我隨時可以申請破產。」我上個星期剛在收音機裡聽到「第七章」這個說法。

「你是說,你沒有房產也沒有儲蓄?」
 
「我每月薪水僅夠日常開銷,銀行裡只有不到一千塊美元。」

「那你沒事了。」魯道夫哈哈大笑。
 
卡蒂和我都糊塗了。「怎麼回事?」她問。

他對卡蒂說,「丹林也許不需要律師,他可以代表自己。他應該給他們的律師寫信說自己沒有錢,不怕法律訴訟。」

「然後呢?」我問。
 
「他們可能會放棄代理這個案子,因為從你身上什麼都榨不到。打官司是為了賠償損失,要是他們知道反正拿不到錢,也許就不願意搭理你了。在法律界,最後什麼都會落實到錢上。」

卡蒂搖搖頭說,「哪個領域不是這樣。」

※ 本文摘自《折騰到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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