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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威廉.崔佛;翻譯/余國芳

傑若和蕾貝卡在一次痛苦的紛爭後,變成了兄妹。他們各自從不同角度見證了這場紛爭。傑若在這棟房子,蕾貝卡在另外一棟。兩年火辣的爭執吵鬧,相容,重修舊好,一再破裂又一再和解,極致的羞辱與排斥,構成了他們各自窺看到的荒謬戲碼。

這兩段糟糕透頂的婚姻裡,除了他們倆,沒有其他孩子。在最後一次充滿火藥味的爭吵結束,談到孩子的歸屬問題時,雙方意見竟出乎意料地一致。庭上認定,兩位當事人的決定要比離婚法庭的裁決更為妥善。傑若的父親,在整場事件中是無辜的一方,他同意為了方便起見,傑若應該跟他母親同住。蕾貝卡的母親,同樣是無辜的一方,聲明自己不適合繼續撫養這令她作嘔的婚姻所留下來的孩子,並且宣稱她也不可能再繼續在那棟屬於這段婚姻的房子裡住下去。她表示自己已有自殺的傾向,在那熟悉的環境裡只會使情況更加惡化;為了孩子好,她寧願承受失去孩子的痛。「她處心積慮。」另外那女人堅持這麼認為,最後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於是便成了定局。

一個暖和的星期三下午,追名贏得了達比錦標賽大獎,也是在那天,傑若的母親嫁給了蕾貝卡的父親。婚禮過後,他們四人排排站,瞇著眼迎向強烈的陽光,有人在替他們拍照。兩個小孩年紀相仿,傑若十歲,蕾貝卡九歲。傑若黑髮,非常瘦,戴眼鏡。蕾貝卡留有一頭紅髮,圍著圓圓的小臉蛋。她的眼睛明亮,帶點深藍。傑若的眼睛則是褐色的,帶點嚴肅。

兩人對彼此的觀感很中立,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他們對彼此都不甚熟悉。傑若在這棟原屬於蕾貝卡的屋子裡,是個侵入者,但比起母親的離去,這實在算不了什麼。

「他們會習慣的。」婚禮結束後,蕾貝卡的父親在一家小餐館裡輕輕地說。

看著安安靜靜並排坐著的兩個孩子,他的新婚妻子說希望如此。

他們確實做到了。兩個無計可施,必須和睦相處的人,成了彼此的同伴。他們懷念過去;怨憤和失去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們聊著每個星期天都會去探望的那兩個人,那兩個曾經舉足輕重的人,現在不但被打敗,甚至連位置都被取代了。

屋頂上,原來的閣樓已被改造成一個低矮的房間,有落地窗,以及一路延伸彷彿沒有盡頭的拼花地板。牆上有褪了色的淺黃櫻草花圖案,灑落的陽光幾乎讓蒙上灰塵的拼花地板成了白色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家具。狹長而傾斜的天花板上,垂掛著兩個光禿禿的燈泡。這個無人之境是傑若和蕾貝卡玩結婚離婚遊戲的地方——這是他們的祕密遊戲,只要有人進來,兩人就立刻閉嘴,以禮貌優雅的模樣來掩飾他們的小把戲。

蕾貝卡想起母親在午餐時痛哭,她在為蕾貝卡舀豌豆時,突然崩潰了。「怎麼了?」蕾貝卡問,看見母親猛的離開餐桌。她父親沒答腔,卻也離開了餐廳,過一會就聽見爭吵的聲音。「你在逼我恨你。」蕾貝卡的母親不斷尖聲嘶吼。蕾貝卡覺得隔壁鄰居一定聽得到。「你怎能如此對我?你在逼我恨你?」

傑若走進房間,母親正在擦臉霜。父親站在窗邊,看著窗外。他兩手背在背後,一隻手緊抓著另一隻,彷彿在竭力壓抑什麼。傑若害怕地走開了,他這短暫的出現完全沒有引起大人的注意。

「想想孩子吧。」蕾貝卡的母親轉為懇求的語氣。「為了孩子,請待在我們身邊。」

「妳這惡毒的賤人!」暴怒的氣話從傑若父親的嘴裡迸出。他的聲音古怪,雙唇無法克制地顫抖著。

這些在當時看似一了百了的場景,事後一一被這對置身事外的新夥伴審視著。少了怨懟,沒了痛楚;無情是他們的救星。靠著電視上各種資訊,一個不倫戀的世界就此在空蕩蕩的閣樓裡拼湊成形。「想想這個孩子吧!」蕾貝卡模仿著,傑若擺出他父親罵母親賤人時的嘴臉。有趣的是,這對不知檢點的男女,現在竟是那樣的一本正經。

「我真想不到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傑若扮演的這位丈夫,說話聲音很沒說服力,不過該有的樣子還算過得去。「真想不到我當初怎會這麼蠢,娶了她。」

「可憐的女人,那不是她的錯。」

「就因為這樣才會出事。」這句話出自一部黑白老電影,經常被拿來套用,因為他們喜歡這句話的味道。

到了要上演愛情戲的時候,因為不知該如何搬演,只好輕聲咕噥地胡說一通。他們在閣樓裡胡亂走著舞步,假裝是在舞廳或夜總會,還給舞廳取名為紅寶石,夜總會叫做夜光光,這些名字都是從霓虹招牌上看到的。他們還給酒吧取名叫做蜜蜂膝蓋,蕾貝卡說這是最適合酒吧的名字,雖然那本來是間襪子店。他們還給一家旅館取名叫做閃亮大飯店。

「那種爛旅館?」傑若的父親就是這副不屑的口氣。「得先在門口繳錢,做一夜情生意的那種爛旅館?」

「當然不是,」回話就是這樣,「是很大間又豪華的。」

傑若和蕾貝卡在樓下看電視劇時,戲裡的怨偶總是吵個沒完,而那些場景他們都曾親眼見過。出軌的那一對總是出現在停車場,或大清早在無人的荒地裡幽會。

「天哪!」蕾貝卡看著螢幕上的情節輕聲驚呼。「他把舌頭從她嘴裡拿出來,真的。」

「她真的在咬他的嘴唇。」

「可是他的舌頭——」

「我知道。」

「好可怕。」

「聽著,妳就當愛德溫納太太,蕾貝卡。」

他們關了電視,爬上頂樓,一路上什麼話也沒說。到了閣樓,關上房門。

「好,」蕾貝卡說,「我是愛德溫納太太。」

傑若發出門鈴響起的聲音。

「哎呀,走開!」蕾貝卡兩眼發直盯著前方,門鈴聲又再度響起。她嘆了口氣,從地上站起來。一面嘀咕著,一面跑過去,假裝下樓。

「什麼事啊?」

「愛德溫納太太嗎?」

「是啊,我是愛德溫納太太。」

「我在書報攤的窗口看見妳登的廣告。叫什麼來著?好消息,是吧?」

「你究竟要做什麼?」

「上頭說妳有間雅房要出租。」

「什麼呀?我正在看《朱門恩怨》呢。」

「真抱歉,愛德溫納太太。」

「你想租房間?」

「我需要,是的。」

「那就進來吧。」

「晚上好冷啊,愛德溫納太太。」

「你不會是打算用來幽會吧?我的屋子可不許有這種骯髒事。」

「啊,真可愛的小房間!」

「如果真是用來幽會的,那一週至少要十鎊。若是叫應召女郎,那得再加十鎊。」

「我向妳保證,不會的,愛德溫納太太。」

「最近在報上看到一些很可怕的消息。選美皇后竟是應召女郎!不過前兩天的事。你打算把選美皇后帶進來嗎?」

「不,不會,絕對不會。我和一個朋友常去閃亮大飯店,不過那完全不一樣。」

「你結婚了?」

「是的。」

「我懂了。」

蕾貝卡的母親很想知道發生姦情的地方在哪裡。傑若的母親,在遭到類似的質問之後透露,幽會都在不同的地點——有一兩次是在情人的辦公室,在下班後,午餐,或是五點半的午茶時間。先是上旅館,最後是租房間。「太齷齪了!」蕾貝卡的母親哭喊到不能自已,蕾貝卡偷偷地溜走了。另外一頭,傑若卻沒走。他說接下來就是戲劇性的轉變,這個房間是重頭戲,不倫的背叛就在這裡發生。

「我受夠了這個糟糕透頂的爛窩。」蕾貝卡最擅長這種嗲聲嗲氣的腔調,像是被寵壞又愛使性子的孩子發出的怪聲音,幾年前她實地演練過一兩次,結果立刻遭到嚴厲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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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介紹:
雨後》。本書作者/威廉.崔佛;出版社/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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