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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金魚、陳韋聿(Emery)、神奇海獅、海州貓

如果人生能倒帶,讓我們有機會在考高中聯考那年事先拿到題目,你會想要嗎?

話說民國六十七年大考前一天,一群國中學生臨時接到補習班通知,說是要緊急加開考前猜題班,補習班還表示:「不來的,會後悔。」這時已經是大考前一天,考生都去看考場了,還要大家去補習班,實在是強人所難,所以參加考前猜題的人寥寥可數。

但是,人生就是這個「但是」,有參加這家「培元考前猜題班」的同學發現:怎麼大考題目跟昨天發的題目「完全」一樣。考完之後,這些人當然要炫耀一下:怎樣我好厲害好棒棒。沒去的同學怨氣沖天,家長立刻打爆大考中心電話:「大考中心出來面對!」

這就是臺灣聯考史上最有名的作弊案,原來是印刷廠工人偷到大考印刷的試卷,洩漏給補習班。經此一役,大考中心從此自印考卷,還將闈場門窗孔縫密封,連蚊子都飛不進去。

當然,防止作弊的技術不是只有現代才這麼嚴密,清代以前就有各種防弊措施,例如:檢查文具用品、飲食餐具,入考場前確認身分,從脫衣檢查到後庭檢查(!)等等;考生也有應對方法,從找人頂替應考到挾帶小抄、抄襲他人試卷,甚至行賄考官調換試卷等,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

考場監控嚴格,若考生作弊出包被抓,不只得受牢獄之苦,嚴重的話還要斬首示眾,甚至株連考場官員。清朝就有「科場作弊者死」的故事:順治十四年(西元一六五七年),發生江南科場舞弊大案,考官被處斬,家人流放邊疆。咸豐八年的戊午科場案,考官也被處死。[1]

清代以前科舉考試競爭激烈,政府防範甚嚴,作弊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想在大考作弊也是不可能的吧?不不不,其實還有一種方法,就是──請鬼來幫忙!

什麼……?請鬼來作弊?很新潮嗎?想試試嗎?

事實上,請鬼作弊不是什麼新鮮事,宋代就有許多案例,而且狀況千奇百怪,挺有意思的,且待我們穿越到宋代看看《夷堅志》、《括異志》裡面埋頭苦讀的考生吧!

話說有個叫陸蒼的人不幸去世,家人無力歸葬,便暫時將棺木寄放在寺廟。紹興二十年(西元一一五○年),學子傅敞在寺廟中發現此事,向知縣反應,湊錢幫陸蒼下葬。陸蒼死後,成為陰間執掌科考的小吏,為表達對傅敞的感激之情,便託夢給傅敞,在夢中洩題給他。(作者按:做好人就有鬼來洩題,好羨慕啊。)

可惜不是每次洩題都這麼順利。紹興二十六年(西元一一五六年),有位叫鐘世若的考生,自覺前途未卜,去廟裡祈夢。晚上,他夢到自己走進廟中,看見一人雙手被反綁在柱子上。那人轉頭看見鐘世若,忽然很高興地笑著,接著開始喃喃自語。鐘世若覺得這人對著他笑的那副模樣,實在令人發毛,令人膽寒。他驚醒後和朋友討論,依然不明就裡,只能暫且放下。

直到大考當天,鐘世若一接過考題,恍然大悟啊!題目正是〈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賦〉,原來那鬼是來洩題而不是要跟他 SM 啊!真真讓人鬆口氣。由於預先知道了考試題目,鐘世若信心大增。但是,他還是不、會、寫。為了構思文章,他決定趴在桌子上找尋靈感入眠。朦朧中,他看見一個穿黃衣服的小官對他開罵:「考試時間有限,你怎麼可以睡覺?」鐘世若兩手一攤,很無辜地表示想用孟子的名言佳句「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但是下面不知道要接什麼。黃衣人好無奈,遇上這種兩光考生,就算事先洩題給他,他也不會寫,還要直接報答案,真是做鬼也生氣,只好幽幽地說:「孟子的句子不會用,怎麼不用孔子的句子呢?」鐘世若再次恍然大悟!這次是報答案來著,接下來鐘世若寫卷子如有神鬼助,順利上榜。

除了常見(?)的事先洩題外,還有鬼偷偷幫忙考生竄改考卷的例子。宋代紹興二十一年(西元一一五一年)有位魯王樐先生(不是魯蛇),考完志得意滿,但猛然想起考卷忘記按照官方規定押韻,犯下這種疏失,這下子鐵定落榜。

當魯王樐失魂落魄之際,有位穿黑衣的小官偷偷表示能替他彌補過失,但是得給一些油水。黑衣小官幫他偷卷出來修改後,魯先生到黑衣小官家裡付錢,才得知這小官多年前就死在貢院。他死後家裡經濟拮据,為了想再賺點錢給家人,所以幫忙魯王樐偷考卷作弊以貼補家用,真是令人一掬同情之淚。

當然啦,人要求新求變,考生枯等鬼神洩題,形同坐以待斃。若有機會,一定要主動出擊才會成功!例如《括異志》記載某個官二代韓宗緒先生,為求考試順利,到相國寺祈神保佑,意外見到家裡過世已久的老僕人。韓先生十分開心地向他搭訕:「咦!你不是以前在我家工作的阿伯嗎?好久不見……額,不對,你不是死很久了嗎?怎麼會在這裡!」阿伯面無表情:「我來幫忙送春季會試的榜單。」韓先生眼中突然湧現出無數星星光芒,喜出望外地偷偷詢問阿伯:「你可以偷看榜單嗎?沒有上榜的話……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阿伯表示:「……。」

過了幾天後,阿伯現身告訴韓先生,他冒著風險悄悄在陰司偷窺榜單,知道韓先生會上榜,不過要 N 年後才中。韓先生說:「阿伯,我唸這麼多年書,還要那麼久才會考上……欸,不然,你支持我一下啦,幫助我的夢想嘛,就幫個忙嘛!我們書生最大的夢想啊,就是考中啦。阿伯,你幫個忙,幫我換個比較前面的上榜年度。啊,我的夢想就完成啦!你就幫我啦!幫嘛!幫嘛!」阿伯:「……。」

隔年,韓先生果然上榜,本來以為可以直上青雲,成為高富帥,迎娶白富美……但十多年過後,韓先生一直沒有升遷。據說是因為阿伯(覺得他很煩)沒能打點好跟陰曹官差的關係,導致東窗事發。

以上故事裡提到的試場人員(鬼)洩題、偷卷修改或請託人情等,在宋代是確實存在的。像是黑衣小官的故事便有其背景,因為當時地方的胥吏(小公務員,政府雜役)薪資微薄,經常得靠一些政府弊端來賺取油水,而科舉舞弊就是其中的一項財源。而考官和胥吏人員水準不一,有些官員很嚴格,有些則是連考場秩序都無法好好維持,這當中就有上下其手的空間。

總之,鬼能幫作弊──不管是賄賂,還是鬼來報恩。只要有鬼的地方就有江湖,後門也可以通。鬼作弊,基本上看起來是成功的,但是這種機會也不是人人有,不然怎就偏偏只有這位考生受鬼眷顧,來幫忙他中舉呢?

怎樣才上榜,只有天知道

宋朝是重文輕武的時代,在官員任用方面非常仰賴科舉考試,家族要保持其地位較唐代更加不易。為維持社會地位,許多家族鼓勵、資助優秀的子孫準備考試,因此教育子弟成為這些家族的重要任務,考試上榜則成為教育的目標。賈志揚《宋代科舉》就詳述宋朝因為教育普及,考試人口暴增所造成的考試競爭與不公平等問題。進德修業或個人努力在考試當下是如此無力,於是考生會焦慮,甚至開始追求虛無縹緲的鬼神能力,嘗試是否有某種神祕力量能在考試中運作。

接下來要說的這個考場鬼故事,發生在南宋淳熙十三年(西元一一八六年),福建邵武正在考試期間,當時科舉考試制度已採用彌封、謄錄等方法,主考和閱卷官都集中在貢院評卷,與外界隔離,防止舞弊。八月十五日的夜晚,存放謄錄的院子發生不明大火,考卷統統被蒸熟,無法辨識。究竟,這是場偶發的大火,還是失意的考生憤怒之下所做出的行為?且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為安撫考生情緒,隔天考試照常舉行,且為了維護秩序,全體試務人員出動監視考生的一舉一動。一些人偽裝成民眾,潛伏在角落查探,有幾位甚至像忍者一樣埋伏在樑柱上充當監視器,觀察考生是否有可疑情事。夜半時分,某位有陰陽眼的試務人員,看到半空中突然出現一團黑漆漆的鬼,帶著一堆錢幣,在考場裡繞來繞去。鬼看到某些考生時很高興,會放一枚錢在那名考生桌上,陸陸續續放了大約二十餘枚。他也會拿棍子痛打那些沒有得到錢的考生,而那些人一點反應都沒有。這位有陰陽眼的試務人員心裡想:「莫非有拿到錢的考生會中舉,而被痛毆的會落榜?」他悄悄將這些人記錄起來,放榜那日,果然被丟錢的都有上榜。

這故事是洪邁記載的,他自己對這則故事表示疑惑:難道考試不是因為個人努力來決定上榜與否嗎?怎麼會像是某種神祕力量或天意決定的呢?洪邁的觀點,應該是對考生到底要怎樣才會上榜感到疑惑,歷代讀書人精心鑽研考試要怎麼讀、怎麼寫、使用什麼範文,但沒考上的仍占大多數(像是知名理學家程頤也沒有考中進士),靠講學維生的也有。歐陽修就提過,當時有些考生不熟讀經文,卻因為熟讀詩賦或時文,幸運中舉。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理性的分析都不足以說明上榜的標準,或是主考官的標準究竟為何。用功者考不上,甚至連知名學者也未必能考上,難道考官的決定是隨機的嗎?

咦?這些問題好眼熟,好像在哪裡看過……好像是當代新聞標題內容〈學測國文非選擇題 高分靠運氣〉:「專家認為評分不夠客觀。考生則表示不理解閱卷老師標準,覺得老師亂改。」落榜者眾,上榜者少,古今皆然,是不爭的事實。當然,古代考生也是會抱怨的,從抱怨某些人抄襲範文到都是某大師的學生考上,跟現代學生也差不多,只是他們不太敢評論政府,得罪考官萬一以後永不錄用怎麼辦?為了安撫考生受創的心靈,宋人自有一套說法來替這些負面聲音緩頰。

乾道五年(西元一一六九年),吉水人羅維藩考完省試後,回到旅館休息,酣睡中見到死去的老爸前來探望,死鬼老爸對兒子說:「兒子啊,你在考場沒辦法跟杜申火拚的,因為我們家比杜申家少了二十八年陰德。」羅維藩頭上冒出好多問號?杜申是誰啊?不認識啊?後來會試放榜,還真有這個人,殿試時兩人名次相差頗大。

如果說某些落榜的考生因為未知的前世或是祖先罪孽而無法考上,這種屬於「道德問題」,對考生而言是可以彌補的,只要自身努力進德修業,終將有中舉的一天。這種特別的邏輯對讀書人來說十分受用,只須潔身自愛或是日行一善,上天將給予福報,那麼中舉就是一種榮耀勳章,表示自身的品格是配得上其身分的。因此,對於自古擔憂道德敗壞的文人而言,這樣的說法有助於社會的穩定,使人更努力行善。

包筠雅《功過格》一書提到此時期出現一種叫「功過格」的宗教小冊,用於記錄個人每日言行舉止的功德與過錯。書中將「善行」和「過錯」分別記載,類似記帳,可以功過相抵。待一段時間累計功過次數,就可以知道自己是過多於功,還是功多於過。如果善行不足,便要補過。到了明代,袁黃等人倡導功過格作為個人陰德評價的系統,使士人們更加重視功德的累積,期望能導致命運改變。

但事有一體兩面,陰德果報想法也對社會風氣造成不良影響。范仲淹表示當時不少讀書人常提到中舉是命運,卻不提用功讀書,原本應該進德修業日益進境,最後竟歸因於上天,這是十分奇怪的。如前述的幾則鬼故事,主角們中舉全是因鬼神相助而非憑藉自身實力,而且故事中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到洩題、改卷、提示答案等行為有道德上的瑕疵。換言之,說故事的人刻意忽略這件事,隱約強調這些中舉的當事人均是積陰德或是有緣分。

註釋

[1]作弊與防弊詳情可參閱劉子健〈宋代考場弊端〉及柘榴君〈清代科場作弊指南〉:gushi.tw/【柘榴君創作集】清代考場作弊指南。

※ 本文摘自《鬼的歷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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