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夏埃爾.納斯特

我參加了一場我以為輕鬆愉快的朋友聚餐,
卻發現沒有人想要了解別人近況。
大家打聽其他人混得如何,
只是為了告訴別人自己混得多好。
我想像的友誼,難道是一場誤會?

星期六我經歷了一件讓我覺得很不安的事情。我在一間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興建的大坪數公寓的飯廳裡,準備和一群朋友共度輕鬆的晚上,至少當晚的主人邀請我時是這麼說的。當時剛過八點。我坐在長桌前,望向這群朋友的臉孔,我是說,如果同桌的人都可以稱作朋友的話,因為除了主人之外,我不認識在場其他任何人。

可能因為大家都不認識彼此,所以主人在用餐時建議,每個人不妨自我介紹一下。報出姓名和職業。

這個建議讓人覺得不舒服。

「按照順時鐘方向進行。」他大聲喊,然後指著坐在他隔壁茫然搖頭的女生,對她發號施令:「妳開始。」

我不覺得這個建議是好主意,因為其他「朋友」也都面露懷疑之色。也許他們和我一樣,寧願排除先入為主的想法,單純從人的角度去認識新朋友,而不是因為對方是成功的律師、前途無量的年輕演員,還是那群「我住在普倫茨勞貝格(Prenzlberg,編註:全名Prenzlauer Berg,原是柏林一個獨立的區,一九九○年兩德統一後吸引了另類生活方式的年輕人),是搞媒體的人」,而對他們產生興趣。

可是反對為時已晚,主人已經用力站起身來。他的派頭有如節目主持人,只差手裡還拿著提詞的小卡片而已。眾人開始自我介紹,有點像從前在小學裡,或是匿名互助戒酒組織開會的情景。主人扮演主持人愈來愈入戲,第三個人自我介紹完後,他按捺不住,乾脆自己一一介紹其餘所有客人。我猜,他那時手裡還真的有小卡片呢,不過也有可能我弄錯了。我被介紹是成功的作家,當然感覺還不壞。介紹完所有人之後,主人滿意地望向大家,也許當下他真的相信,我們都變成朋友了呢。

唉,要怎麼說才好,我真的不是那麼確定。當然你可以說,友誼這東西完全是定義的問題,要是按照這個說法,我們都有點道理。

我忽然想到我認識的一個女生潔西卡,也許因為她比我更適合和這些朋友們同席吧。她很有可能會同意我們的主人那滿意的眼光,因為她從來都沒意識到只是認識與朋友之間有何差別。她是一個只有朋友這種關係層次的人,她提到的每一個人,都是她的「好朋友」,或許這是因為她在人前表現得彷彿美國電視喜劇裡面的角色,這種劇集裡面的人物,彼此都非常談得來。只不過她臉上並無演員那種熟練的笑容。

或許潔西卡以為,在現實生活中用這種態度最能解決問題。在她喜歡看的連續劇裡面,這種態度都行得通。可以說,她是以美國喜劇片的劇情邏輯在看待人生。也許她認為,被她稱為朋友的人應該不會對她不利或傷害她,而且我觀察到,有時候在她專心和別人講話時,好像還在考慮是否要露出電視劇裡那種熟練的笑容。她的眼神透露了這件事。如果她真的這樣做,我也不會覺得奇怪或不合理。

不過也許只是我對這些事太過敏感而已,因為我自己總是很小心使用「朋友」這個詞。一個人有多少朋友,當然是個好問題,若是問我這個問題,我免不了有點不確定。我認識的人很多,但是只有少數幾個人會被我稱為朋友。至少比某些將我視為他們朋友的人還少。可是有時候這種事也不是我們掌握得了的。

我們在錯誤的基礎上建立友情

從前我還住在科隆的時候,有個叫做馬汀的同事,他認為我們是好朋友。可惜這份好感,保守一點來說,並不是建立在互相都有的基礎上。馬汀固定進日晒沙龍、每隔一天上一趟健身房。有時候你會看到他和女同事邊說話邊做伸展體操,開會時還經常巧妙地秀出他的二頭肌。顯然他想要讓大家注意到他的魅力已經到了難以克制的地步。

他總是穿非常昂貴的西裝。說起來很悲哀,馬汀根本不是穿西裝的料。西裝穿在他身上,並不會讓他顯出紳士的優雅,反而老氣,而且市儈,好像二手車商或是保險推銷員。這位老兄可以說是活生生的時尚敗筆。

為了對一個人有比較準確的判斷,想像他小時候可能是怎樣的小孩,求學時期在同學間的名聲如何,有時候對我還真的頗有幫助。我從沒問過馬汀,但是我可以想像他以前在學校裡大概每天挨揍。他是那種特立獨行的局外人,不過並不是像劇作家海納.穆勒(Heiner Müller,編註:一九二九~一九九五,作品充滿政治關懷)那樣有何特殊秉性或是古怪習慣而與眾不同,而是他別無選擇。他仍然希望被大多數的群體接納。

早上在辦公室見面時,我們不像普通人那樣互道早安,馬汀慣用的招呼語是:「怎麼樣,米夏,跟你的小妞們現在搞得如何?」

正如大多數人一樣,馬汀提出的問題,是為了讓自己能好好借題發揮一番。女人是他永遠談不完的話題,他的敘述鋪天蓋地,但很遺憾也仔細到露骨,因為他對性方面的談論態度開放到極不尋常,不但當著別人的面談,還特別喜歡在女人面前侃侃而談。

馬汀自己似乎從來沒察覺到,他說的那些不得體的話,會給現場帶來了多麼尷尬的氣氛。沒有人知道該對他的失言採取什麼反應才好。為了度過那些難堪的談話中斷時間,我常常向他提出一些規避原來話題的禮貌性問題。這時候馬汀總會感激地點個頭,表示「好樣的傳球助攻,還是我們了解彼此」。然後更變本加厲地繼續說。

「馬汀毫不臉紅大談他的性冒險,實在讓人覺得很難堪。你還跟他一鼻孔出氣,」有回一個女同事這樣責備我,「他只有在你在場的時候才會這樣說話,本來和他可以很正常聊天的。」

啊,那時我心裡想,原來馬汀的行為反倒是因為我的緣故。有些事情會朝反方向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這就是一例。搞不好現在公司同事都把我們兩人看作是最好的朋友。真是一個敬業團隊的悲哀變形。我似乎不再掌握得了這個局勢。

應酬場上的友誼,有時也只是一齣戲

米蘭.昆德拉在他的小說《無知》中,對此誤解有非常精闢、但可惜也讓許多東西幻滅的描寫。我們的想法是,同樣的經歷與回憶,將我們和朋友聯繫在一起。可惜的是,光這一點就已經是誤會。我們的回憶與朋友的回憶並非一模一樣。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回憶,這些回憶彼此不相似,也不能拿來互相比較。有人記得的情況比較多,有人記得的比較少,這也是因為同樣的情況對每個人的重要性不同。我們與他人的相識相知和友誼,從一開始便有悲劇性的、不公平的差異。對感情關係而言也是如此。

我知道,這個觀念既不正向,也不積極。不過也許它值得我們思考一下。

我認識的一個人,他在這方面想法之超前,簡直令人驚愕。最近他跟我說,這幾個月以來,他一直在為了他的慶生會擬宴客名單。不斷想了又改,然後又推翻重來。他將客人姓名匯集在一份 Word 文件檔案裡,幾乎天天打開來修改。

他告訴我,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裡有一幕,描述時裝是適合用以象徵個人身分,甚至加以合理補綴的工具。他說,其實那部電影是屬於他自己絕對不會去看的類型,但是有一次因為約會卻非看不可,他還是覺得那部電影難看死了,可是,就為了那一幕,忍受其餘的一○八分鐘還是值得的。他還說,那一幕讓他開了眼界,從此以後,他了解到關於時裝的定義和其中的真理,其實,並不只限於時裝,包含家具、居住的城市、音樂類型、雜誌、茶的品種或是住的房子都是。這個道理可以應用在一切經過刻意抉擇、用來為你我的生活組織適宜的框架,或所謂合宜版本的事物上。稍微故意停頓片刻後,他接著補充,這個理論也可以應用到圍繞在我們身邊的人身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要讓那些提到我時,說的是正確故事的人圍繞在我身邊,」他說,「就是那些把我形容得最好的人。」

所以他那份宴客名單等於是一場選秀。

「那你根據什麼來挑人呢?」我小心地問。

他說得很複雜,但是最後等於只舉出職業一項。我聽了真的覺得很恐怖。「我看,對你來說,稍微有點認識的人,要比朋友更適合你的生活。」我說。他不解地看著我。

在胡佛蘭德街那寬敞的公寓裡,我為自己斟了葡萄酒,我猜我認識的那個人所想像的慶生會,應該就像今晚這樣的聚會吧。席間氣氛輕鬆隨意,畢竟是和一群朋友共度的輕鬆夜晚嘛。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在場所有男人皆身穿西裝上衣,我自己也是。我們看起來倒像是在吃生意場上的應酬晚餐。

社會強迫我們藉由成功、吸引力
和受人歡迎的程度來為自己下定義。

大部分人將真正的自我隱藏在一副面具之後,
盡可能讓自己有良好的賣相。
我們偽裝自己,直到原本的自己銷聲匿跡為止。

到目前為止,我們談的都是主人的公寓和食物。之後應該會聊到工作、柏林,當然也會聊政治或小孩,但是大概主要還是談工作,因為在座大部分人給人的感覺都是只能談工作,沒有其他話題。

這是慣常出現的話題轉換模式,所有情形都完全可以被預料。大家都在探測彼此,拿捏斤兩,互相評價,臉上掛著彬彬有禮的笑容。我們交換著名片、電話號碼或姓名,接著在臉書上彼此加為朋友。西裝上衣很適合這種場合,我們在這裡等於吃應酬飯。這個情形不斷繼續,沒完沒了。

這是一場遊戲,一齣戲,經過刻意安排的演出。我更希望和其他人聊電影,或是聊音樂都好。從表面上看,我在這個場合上出現也很適合,我在扮演我的角色。但是可能別人也和我有類似的感覺,也許他們也寧可聊電影或音樂,談跟自己比較貼近的話題,而不是只談工作。但是話說回來,其實我不確定這些人除了工作之外,生活中還有沒有其他比較感興趣的事物。

沒有人想要更進一步了解別人。大家打聽其他人混得如何,只是為了告訴別人自己混得多好。後來連我自己也覺得好像在做巡迴促銷活動,我的成功作家巡迴秀。

兩個小時後,我白費力氣地苦等一位叫做斯文的人滔滔不絕的話語中能出現個空檔。都是我自己的錯,因為我問了他在環球公司的工作內容。結果他從打開話匣開始回答問題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分鐘了,還在繼續不停地說,他這種人需要沉默寡言的人當談話對象。我完全可以想像,他有能耐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興致勃勃地說個沒完。或者晚上回到家,可以跟女友說公司裡的事說上好幾個鐘頭,而沒發現她兩小時以前就已經睡著了。不過,他吃的是音樂行業的飯,也許在這一行必須如此才行。

後來斯文拿起飯桌上那瓶伏特加,朝我的方向舉起來。我感謝地點了點頭,他便在我們之間放了兩個酒杯並注滿酒。有可能,在音樂界工作的人多少都培養出某種敏銳性,知道什麼時候適合喝伏特加。

我環視周遭的人,這個晚上我看我是撐不了多久了。其實他們都是非常寂寞的人,他們只是藉由不停地說,來把寂寞感說掉。

我心裡想,這是一場怎麼吃也吃不完的應酬飯,永遠沒有休止符。大家把它說成是和一群朋友共度的輕鬆夜晚,也許因為這樣聽起來最好聽。而且這樣說讓我們感覺比較好。也許最終為的就是這個吧。

一種不錯的感覺。

※ 本文摘自《愛無能的世代》,原篇名為〈人群中的寂寞〉,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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