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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魯斯.史普林斯汀;譯/洪世民

我二十二歲,還沒喝過酒──一滴也沒有。我一輩子都在酒館演唱,與酒精為伍,卻從不想嚐那滋味。看過我爸喝酒的模樣就夠了。他喝醉時粗暴可怕的樣子,讓我滴酒不想沾。喝酒使他失去本性,他內心澎湃的善良與仁慈,都在洶湧的自憐、憤怒和殘暴中消失,使我們家變成恐懼和焦慮的地雷區,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爆炸。小時候,我的神經質嚴重到無法控制眨眼,一分鐘眨數百下,在學校被取了「眨眼鬼」的綽號。我夜以繼日地啃咬雙手所有指關節,咬成彈珠大小、岩石般堅硬的褐色骨痂。不,喝酒不是我的選擇。但現在,當我的首張專輯接近完成,我很緊張我的搖滾樂夢想最終能否實現。我做了一張好唱片嗎?擺在全國人面前,我能成功嗎?我是我以為的、我想成為的那個人嗎?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結果即將揭曉,那令我既興奮又害怕。

我的情緒似乎藏不住。一天,大丹尼‧蓋勒格傍晚從工地回家時來找我,說:「你看起來不大好。我知道你需要什麼,跟我來。」那晚我們開車到紐澤西馬納斯寬的歐斯普雷酒吧,走了進去。我曾在無數個午後站在這間酒吧外頭,聽裡面的樂團演奏,全神貫注於音樂,幻想著褐膚色的大學女孩溜進俱樂部的旋轉門。一九六四、六五、六六和六七年的夏天,我幾乎天天從菲力荷搭近四十公里的便車來馬納斯寬,再搭便車回家。載我的有擔憂的母親、喝醉的駕駛、開卡車的、迫不及待展現壓箱絕活的街頭賽車手、出差的商人,還有唯一一個對我很感興趣的中年銷售員。我跳上這些人的車,車上有進階版、能產生回音效應的音響系統,連接AM廣播,和安裝於儀表板下方、排檔附近的45轉唱盤機。澤西海岸地區出產的每一種市民,鄉巴佬也好,紅脖子也好,有責任感的或惹是生非的,我都與他們同行過。我喜歡搭便車,與人接觸,此刻我好懷念。

當時仍未成年的我只能頂著酷熱的太陽,站在歐斯普雷酒吧門外數百個小時,聽聲音從裡面源源不絕地傳出來,但我從沒進去過。當時,我可以透過俱樂部的紗門辨識影子:哪些是坐鎮入口右側、酒吧中央的樂團成員的黑色輪廓。我聽得到啤酒杯碰撞的鏗鏘聲、群眾的笑聲、喧鬧的對話和鼓手鐃鈸的呲呲聲穿過影子,溢出八月中旬熱到可以煎蛋的馬納斯寬街道。休息時間,嬉皮模樣的樂手會走出來,抽根菸,跟我這個一下午懶洋洋靠著路邊車子的小孩隨便說說話。他們只是闖蕩中的酒館樂手,但我想得到他們擁有的:進入那個煙霧瀰漫、充斥啤酒、散發防曬乳香味的天堂的權利,那只在旋轉紗門後幾公尺,對我卻遙不可及。休息時間結束,我看著他們踏出我渴望踏出的腳步回到屋內,吧台後的黑影再次升起,高過叫嚷的觀眾。當〈我該說什麼〉(What’d I Say)或其他酒吧樂團經典的前幾個音符大響,我便恢復哨兵姿勢。準備上課了。

現在,我們猛然穿過旋轉門,大丹尼帶我大搖大擺進入與我之前上過無數次「家教」的人行道僅咫尺之遙的酒吧。那晚的重頭戲是雪莉兒合唱團(The Shirelles),她們有暢銷金曲〈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和〈寶貝就是你〉(Baby It’s You)。但首先,一個小玻璃杯砰地一聲放在我面前的吧台上,裝滿金黃色液體。丹尼說:「別用啜的,別用嚐的,一口氣喝下去。」我照做了。沒什麼了不起。再喝一杯。慢慢地,某種感覺在體內蔓延,生平第一次,我醉了。又喝一輪,我馬上感覺這彷彿是我年輕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夜。我一直在煩惱、擔心個什麼勁兒!這感覺那麼好,甚至美妙。梅斯卡爾酒的天使在身邊盤旋,對我輕聲細語,其他都是假的。「雪莉兒」上台,穿著亮片長袍,宛如一幅畫,而且唱得棒極了。我全場跟著唱。我,孤獨的遊子,開始找身邊任何人攀談,而在那晚的某個時間點,奇蹟發生了。香水味撲鼻而來,悄悄來到我身旁的是一位非常漂亮且面熟的女子,有一頭烏溜溜的秀髮和橄欖色肌膚。我認出來了,她是我母校菲力荷地方高中的前明星啦啦隊長。對話展開,我繼續從容不迫地啜飲我新的好朋友:Jose Cuervo Gold龍舌蘭酒。

對話一開始輕鬆愉快:「最近如何?」然後,隨著夜更深、酒入愁腸、我們必須大叫才能蓋過樂團的聲音,我聽到離婚、和高中情人分手、淚流、都結束了。雖然我真的不怎麼在乎,但還是像聽《死海古卷》的祕密一般聽下去。我只聽到她的髮、她的眼、她的唇、她的T恤,暗色的龍舌蘭酒慢慢在我皮帶下方起作用,這是最後的呼喚。房裡燈光亮起,保鑣把觀眾趕往門口,我只好說再見──跟大丹尼說!我坐在前往菲力荷的車裡,前往童年罪惡的場景,而我準備再添幾筆。後座是另一個朋友,他勾搭上我的女孩的朋友。我們正往我的家鄉前進。

公路某處,就在牛仔城主題公園廢墟(以前你可以在那裡騎小騾子,乘坐古時的驛馬車,在澤西任一夏日午後欣賞舊西部槍戰)的西邊,收音機裡傳出蜜糖般的情人哀歌,讓啦啦隊長藍灰色的眼睛潸然淚下,她說那是他們的主題曲,問我是否也深受感動。我犯了錯,回答:「還好……」接著我和我的朋友發現自己凌晨四點被放在33號州道的路邊,與我突然自責起來的高中愛慕情懷一起迷惘。

我們揮手跟車尾燈道別,爆出酒後歇斯底里的大笑,在厄爾海軍彈藥補給站鐵絲圍籬外的草地上打滾。我們向馬路伸出拇指。那個年代,午夜的駕駛人仍願意在凌晨讓兩個搖搖欲墜的醉漢搭便車,我們順利得到一趟生氣勃勃的車程,和一個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回去阿斯伯里帕克。我在天亮時不支睡去,認為自己度過了今生最棒的夜晚。我一直這樣認為,直到隔天早上醒來,頭痛欲裂、肌肉痠痛、口乾舌燥,被生平第一次的宿醉搞得神智不清。但,值得。那天晚上,我關閉了心中大吼大叫、飽受罪惡感侵擾、自我懷疑、不斷鞭笞我的聲音。我發現,不同於我爸,我是個快樂的酒徒,只是醉後容易出現愚蠢行為和偶爾遇到性災難,因此從那時開始,持續好一段時間,梅斯卡爾在我體內流動著龍舌蘭啊。

《來自阿斯伯里帕克的問候》完成了。我得到第一筆少少的預付金,卻不幸得用那筆錢去把大丹尼保釋出獄,我已經不記得他犯了什麼罪。我們回到公寓,我播放我的第一張專輯給丹尼聽──第一個聽眾。成功!他很喜歡,只有一個疑問:「吉他呢?」我是現役最強的吉他手,就蒙茅斯縣而言,但我的唱片聽不到吉他聲。這地方沒人聽過我這種全新、截然不同的創作。我已經決定要加把勁磨練寫歌的技能,這是我與他人最不一樣的地方。在這裡,這個鎮上,要等到幾張專輯發行後,我那一小群歌迷才會了解我在做什麼。但我已經錄了一張真正的唱片,跟真正的唱片公司灌錄的唱片,有很多首歌和唱片封套。前所未聞。

我在收音機聽到了

事情如火如荼地展開。國內每一個大城市的哥倫比亞唱片行都在播放一部影片:克萊夫.戴維斯單獨朗讀〈亮到目盲〉的歌詞,彷彿那是莎士比亞的巨作。儘管如此,《來自阿斯伯里帕克的問候》只賣了大約兩萬三千張,就唱片公司的標準是失敗;但就我的標準,那相當成功。是哪些陌生人在買我的音樂呢?

在康乃狄克大學一場校園演出前,我站在街角,這時,一台車開過來等紅綠燈,而我聽到〈夜裡的幽魂〉從收音機裡爆發出來。你的頭號搖滾夢成真了!你永遠忘不了第一次透過收音機聽到你的歌的情景。自從小時候坐祖父的轎車經過無線電塔的「鈕釦」,那doo-wop的菸嗓輕撫我困倦的雙眼,我便深陷流行音樂的魔力中。而今天,我忽然成為那部流行音樂神祕列車的一節車廂。收音機讓我活力滿點地度過青少年時期。對我這個世代來說,從小小的錫製收音機擴音器傳出來的音樂,聽起來最棒。後來,當我們親自參與錄音時,錄音室操作台上方就有一個這樣的擴音器,而我們要等到音樂像是從擴音器中吼出來,才結束混音。收音機播放的音樂是大家共有的狂熱夢想、集體幻覺、數百萬人的祕密、全國民眾的耳邊細語。我們每天接受到的資訊都被廣告公司、主流媒體、新聞組織,和麻痺心靈、凍結靈魂、否定生命的現狀看守者操控,但如果有很棒的音樂,那些資訊將自然而然被顛覆。

一九六○年代,我第一次覺得在這個國家能講真話、口無遮攔,是我在巴布.狄倫、金士曼樂團(The Kingsmen)、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和寇帝.梅菲(Curtis Mayfield)的歌曲裡聽到的。〈宛若滾石〉(Like a Rolling Stone)給我信心:真實、不動搖、不妥協的洞見,可以傳達給數百萬人,改變心靈、振奮精神、將赤紅鮮血注入美國貧血的流行樂領域,提供一種警訊、一種挑戰,或可成為美國人不可或缺的話題。這種音樂既能鼓舞全國同胞的勇氣,還能喚醒紐澤西小鎮一個害羞、茫然的十五歲心靈。〈宛若滾石〉和〈路易路易〉(Louie Louie)讓我知道在某個地方,有人正說著自己的語言,而那種荒謬狂亂的興奮已被偷偷烙進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是美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我在收音機裡聽到了。

當我站在那個街角的號誌旁,聽見〈夜裡的幽魂〉穿透陌生人的車窗,我終於感覺自己像是那列光榮火車的一小部分。興奮、激動不足以形容。這正是我想做的:找到方法榮耀鼓舞過我的人、留下我的紀錄、說我想說的話,並期盼能鼓舞那些在我們離去很久以後撿到旗子的人。雖然年輕,我們認真看待我們的樂趣,等到四十三年後,當我再次聽到自己的新歌透過廣播電波傳進耳裡,我還是一樣興奮、一樣激動。

本文介紹:
生來奔跑:「藍領搖滾教父」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生命故事》。本書作者/布魯斯.史普林斯汀;譯者/洪世民;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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