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馬欣

人家都說卡通中,聰明的寵物,都有個魯蛇主人,其實不是,我的確是全天下最聰明的狗沒錯,但查理.布朗是最有智慧的主人,聰明者是像我,對於人生是對空氣舞劍、叫囂著「討厭的事情不要過來」的弱者。而智慧者則是背著他的悲劇預感當行囊,相信未知而能走下去的人。但願我是你啊,查理.布朗,無用之用的代表,卻是每個人到後來,都必須相信的那個自己。

早上起來,你總是有固定的節奏,伴隨著你那悲劇的預感起床,它像雲朵跟著你,準備何時要下起雨來,於是你很珍惜看著現在的豔陽天,並且吃東西、準備上課。

但你的一天必然很美,有樹葉隨風飄揚到你鼻尖,讓你打一個大噴嚏,或跟奈勒斯一起吃午餐,想到人為什麼要上課這種問題,或是很久以前搬走,你還無法忘記她的紅髮女孩。當然,下午你又固定站上了投手丘,又被揮出了安打,輪到你打擊時,又被三振了。

像個注定敗戰的人,但恪守著自己失敗的崗位,毫無疑慮。

你讀書很認真,這是有目共睹的。你不是會考試的那種學生,但那不會真的困擾你,因為你很快就被窗外的鳥兒給分心,美好的事物隨時都會叩門來找你。於是你微笑了,因為那些所有不關你自己的事情。

雖然覺得書本中的東西有點難以吸收,但是你總是一本正經、很嚴肅地面對當下這一題,想要全力以赴,但你那要命的悲劇預感,總是讓你答錯了關鍵性的一題,然後你下課後,就會忍不住走向露西的心理診療室,讓她命中你內心要害、或潑你一桶冷水,幫助你完成自我懲罰。你摸著你的小小心臟,希望自己還挺得住。

然而你一定不知道,我跟糊塗塌客(Woodstock)看著你生活,真是件很美好的事情,這個圓滾滾的孩子玩也不太會玩、讀書也不拿手,但每一刻的查理.布朗都很認真,好像想要試圖理解這個世界,屈身找那塊失落的拼圖,別人都沒發現缺一角的世界,被你發現了,你開始有點擔心。別人都覺得你多慮了,除了你的好朋友奈勒斯。所以你最喜歡到樹下跟奈勒斯聊天,或者兩人一道看看雲,有時你們也會趴在竹籬笆上沉思,就像習慣的儀式,彷彿在商討什麼國家大事,其實在我聽起來像在討論什麼人生哲理。

比方大人追求的快樂跟小孩有什麼不同?每一種節目都有它的意義嗎?

其實你有點悲傷,因為你希望大家都過快樂的日子,這個願望可不容易,包括社區所有小動物與植物,你都懷著善意看它們的變化,因此,你應該沒發現,它們總是溫柔地擁抱著你,讓你又心安地睡著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擔心吧,查理.布朗,儘管你相信自己還是做不好。

但你不知道自己悲傷的來源,因為你的心很柔軟,小小的一件事可以讓你思考好久,也因此你對很多事情都沒有別人那麼武斷,他們這樣比較輕鬆,記憶體不會容載這麼多的「為什麼?」只是思考老師給他們有答案的「為什麼?」你知道,學校有個問題,就是通常不會問還不知道答案的「為什麼?」

不會發現新的問題,只是一直問已知的問題,這種錯誤,連我跟糊塗塌客都不會犯的,我們的對話常是你們覺得沒有意義的事。

而小查理總忍不住思考某件事中每個人的立場是什麼?以及「為什麼後來會變成這樣呢?」你用你的大腦袋中用力思考著,百思不得其解,那是因為每個人都活進了你的心裡,可以在你腦海中每日開一個小小法庭,陳述著自己的意思,你是這樣認真思考著,所以不會馬上有結論。

你也很認真的在看電視,看它到底要跟你說什麼?你後來會發現它原來是樹洞,裡面有好多人內心的回音。這樣的發明引導了全世界,你一本正經地看待著。

這些當下沒有意義的事情,以後都會給你意義,當然現在的你還不知道,你只是沒有排斥它。

你也不太會武斷地說什麼結論,因為你溫柔,所以很自然地變成一個觀察者,讓每個人都知道你看到他們了,因此每個人在你面前都是感覺很幸福。

但你必須付出點成本,就是你會比別人悲傷,觀察者會知道所有事情都在改變中,你那點悲傷的小預感,讓你頭上有個小雨季,綿綿的潮濕著,總是徘徊不去。

每個孩子都有他拿手的事情,但是你沒有,因為你這傻瓜總是很認真在思考著別人認為沒有用的事。那些沒有用的事情,碰巧卻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在這社區裡,還沒有人發現你是個小哲學家,所有的藝術家都是有哲學細胞的,因為有一大堆無法告訴別人、傳達給別人的想法,於是就必須畫畫、寫作與唱歌、跳舞。

但我不是,我可以跟糊塗塌客講,牠似乎都聽得懂,嘰嘰喳喳的沒結論。有時,但願我是你啊,查理.布朗,因為你還不知道你擁有的是什麼寶藏,你惶恐地看著這世界,不知道它會怎麼對你,或怎麼回應你那些奇怪的問題。

這樣的你,比那些早就知道自己很聰明,以為自己知道答案的人,要幸運許多,因為知道自己不知道答案的人,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看著天空,或是看著小生物的過活,體會到自己其實也好小,就可以酣躺棲息在別人覺得不怎樣的地方,身心安頓地坐在那裡,如安頓在任何地方。

你為了紅髮小女生,去看托爾斯泰寫的《戰爭與和平》,那碰巧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它重得你都翻不動,但你看懂了,還做了厚厚一疊筆記,因此知道人真的會為了無謂的目的,做無謂的事,這也是畫我們的作者舒茲小時候最喜歡的一本書。或許很多人覺得小學生看這本書太奇怪了吧?但小孩如果都看大人為其編寫的童書,應該就會變成一個很奇怪的小孩,那裡面有過度的溫暖、殘忍、莫名其妙的壞人與時時在背後做鬼臉的恐懼。

但大人的經典小說裡,任何人的矛盾與糾葛,都沒有什麼一樣的滾滾進入大海裡了吧。我們不是這世界的國王,只是一個勇敢小卒,就像我寫的小說中,要打敗紅男爵,做了一堆覺得會輸的事情,不要以為現在沒意義就不做了。

紅男爵其實不會被打敗的,它是我幻想出來的東西,所以我才一直起飛迎戰,也像唐吉訶德迎戰別人覺得似是而非的怪物,別人都覺得他是瘋子,這都是我跟查理.布朗、糊塗塌客一直在做的事。大家都以為怪物應該很可怕,不知道那是自己裝鬼影在作祟。

花生社區裡,沒有任何一個壞人,師長的聲音也都變機械音了。因為每個人的成長都是自己的事,每個人都是自己成長的阻礙,所以在這裡面的所有小孩都是這樣努力著,認真地對自己變成大人的過程負責,這部分,其實跟別人無關,每個同學都有他的問題,有人依戀著毛毯、有人滿身灰塵、有人只想投入在運動裡、有人變成書蟲、有人迷信自己是好學生,在同一班上同一堂課,只有自學的項目會造就你的不同。

所以,查理.布朗,你沒發現,你才是花生社區裡被依賴的重心,雖然大家都很擔心你搞砸事情,因為你是大家認識情感的開始,我們在嚴厲的世界,學不會你的溫柔。

人家都說卡通中,每個聰明寵物,都有個魯蛇主人,其實不是,我的確是全天下最聰明的狗沒錯,但查理.布朗是最有智慧的主人,聰明者是像我,對於人生是對空氣舞劍、汪汪叫囂:「討厭的事情不要過來」的弱者。智慧者則是背著他的悲劇預感當行囊,相信、好奇著未知而走下去的人。

但願我是你,查理.布朗,無用之用的代表,每個人到後來都必須相信的那個自己。

※ 本文摘自《當代寂寞考》,原篇名為〈我們所深愛的無用之用──《史努比》的查理.布朗〉,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