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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瑤

我心痛的領悟了一件事。

如果我一味拉著女兒,最後這牢牢繃緊、岌岌可危的線就會應聲斷掉,我會就此失去女兒。

但那不代表我理解了,或是同意了。只是將我手中的線放鬆,退讓了一步,使女兒能夠走得更遠一些;只是拋下期待、拋下野心,持續拋下某樣東西退開罷了。女兒當真不曉得這有多困難嗎?是佯裝不知,還是不想知道?──引自《關於女兒》

關於女兒的故事,其實是關於母親。

母女關係有時候像是最終極的恐怖片,肉身與靈魂皆無止盡的激烈對戰。最親近的人,往往也最懂妳的要害。像是最老派的電影手法,鬼魅會冷不防地敲打妳的門窗,妳當然不敢開門,只能躲在貓眼往外看。《關於女兒》便是關於母親與女兒,雙方都大門深鎖,卻不時躲在貓眼窺看對方的故事。

她們的日常對話很少,語言從來都不是為母之人的必殺技。母親最厲害的,通常還有其他,那可能是細微的動作表情、操做家務的方式,每每傷人於無形。缺點在於,傷人一百,於己不可能無損。

生而為人,有理解另一個人的可能嗎?或者問得更精確一點,生而為家人,會有理解另一個家人的可能嗎?他人即地獄,那家人呢?有可能是《與神同行》地獄裡無法穿透的祕密森林,是比地獄再地獄的地方。人們多半可以接受外人的不理解,家人的不理解,最讓人無法忍受。母親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女兒看著母親一日日老去,雖說大半生都知己知彼,卻也擁有最多的沉默與未知。

《關於女兒》的故事裡,父親已逝,女兒是唯一的女兒,這個設定很實在,因為唯有在這樣的場景下,可以移除掉其他身分與關係的屏障,沒有父親與兄弟的介入,場景清空,也就騰出角力的空間,母親與女兒能夠純粹當一回母親與女兒。

她們皆生為女性,皆需面對現實,皆具備經濟上的壓力,只是該怎麼繼續生活,她們採取不同的策略。母親想得很多,能轉換成語言說出口的很少;母親接受所有人的所有評論,接收世界的惡意,出自於某種善意、某種建議,她會將這些一口氣傾倒在女兒身上。女兒離家得早,以母親的話來說,並沒有徵求同意就過起了自己的生活。房租壓力將這對母女逼在一起,終究逼出了一個貌似「家」的空間。差別在於,女兒帶著女友回家同住,女友甚至是更為穩固的經濟支柱。二大於一,家庭裡的主客於是交換,母親在家裡更像是外人,這下不是由內往外的窺看,母親落在門外了,於是抵在女兒的房門口,努力想要把那樣的生活看得更清楚一點。

我在閱讀韓國小說,或是觀看韓國影視作品時,常常會覺得這是個特別剛硬也特別父權的國家,表面光鮮,階級分明,社會運動現場引發的衝突似乎更為劇烈,關注社會議題似乎是個負面標籤,而女性地位更是被逼到幾無立足之地。例如《82年生的金智英》描述的女性困境,甚至當改編作品消息一出,女演員的社群媒體就被謾罵攻陷。

至於同志議題,更難有現身的餘裕。相較於臺灣,韓國的同志處境更為艱鉅。韓國民情保守,教會勢力龐大,信仰基督教跟天主教的人口加起來約莫占三分之一。作為參考,臺灣在二○一八年公布的「基督信仰與臺灣社會調查報告」顯示,基督教徒加天主教徒的比例約為六.一%。整體社會氛圍的不友善之下,同志女兒要面對的困境,比臺灣的狀況還要腥風血雨。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不難想像母親面對女兒時,心中滿溢的複雜情緒與焦慮。

讀完本書,我很荒謬地想到〈鄭伯克段於鄢〉,鄭伯的母親疼愛弟弟,不愛這個難產的長子,母子關係決裂,長子說出「不到黃泉不相見」的絕話。長子思念母親,後悔了,臣子獻計,挖掘一條很深的隧道,在湧出黃色泉水的隧道相見,不就可以了嗎?母子兩人在有生之年重逢,和好如初。本書中雖然僅有一個女兒,在母親心中,卻總是想像一個更為理想的女兒,最可惡的不是女兒做不到那個理想,而是可以達成,卻不願意。

如此的母女關係該怎麼解,大概也須依靠黃泉了吧。雙方都埋首於挖掘自己的隧道,各自有覺得寶貴不願意放棄之物,然後有一天,發現自己珍視的,原來在別人眼中不屑一顧,在絕望的黃泉路上,她們某種程度才真正的看見了彼此。也許人終究是無法理解另一個人的,愈貼身愈難看清楚,儘管如此,要先「看見」。人們都說為母則強,我覺得不是,不能只依靠單方面的善意,而是當女性真正看見了自己的處境,釐清了自己為何這樣說、這樣想,身為女性,才能找到無止盡的力量來源。

※ 本文摘自《關於女兒》導讀與推薦,原篇名為〈母親與女兒,貓眼內外的窺視日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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