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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昭如

十一月底,一波寒流來過又走了,留下在谷裡擴散瀰漫的重重寒氣。森冷的空氣隱約無聲地飄過來,愛林(化名)彷彿聞到某種幽冷的味道,那是她很熟悉的、來自群山本身的氣味。

○○國小教室牆上的小鐘指著四點二十分,同學都已經回家了,長長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樹的光影滿地搖動。她獨自站在校長室外頭,猶豫著是否該這麼做?

她被體育老師田老師性侵,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了。她沒辦法告訴爸媽,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為何總是乖乖地任由老師欺負。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驚慌與羞恥,無法分析、也說不清楚的感覺。

在一個藍天裡找不到一朵雲的日子,田徑隊的學妹小妮(化名)偷偷跟她說,田老師常趁著四下無人時摸她的臉,揉她的肩膀,好奇怪喔!又驚又懼的愛林不知該怎麼辦,只能委婉叮嚀小妮,如果可能的話,儘量離田老師遠一點,知不知道?小妮有些疑惑,但仍順從地說了聲「好」。

田徑隊要到外地參賽,田老師點名要愛林參加。她推說最近很累,不想去,田老師立刻嚴厲地說,妳是代表隊,不可以不去!愛林被逼得無路可退,只得勉強同意。比賽當晚,隊友寄宿在田老師哥哥家。凌晨時分大夥都睡了,田老師無視於躺在門口的男同學,以及睡在床舖另一頭的小妮,逕自爬到愛林床上,用手侵犯了她。她用被子裹住自己,閉上眼睛,希望永遠不必再張開。直到突如其來的嗚咽,讓她掀開被子一看,原來小妮並沒有睡著,她親眼目睹了一切。從此兩個受傷的女孩,在最孤獨的時候有了陪伴。

原來愛林以為,只要忍耐下去,忍到畢業,一切就會結束了。那晚她突然意識到,就算自己脫離了魔掌,未來仍有無數個的「她」會受害,就像此時處於深淵鄰界的小妮。兩個小女孩苦惱了好幾天,決定將實情寫下來,找機會偷偷拿給S校長。

但此刻站在校長室外的愛林卻不覺猶豫了。她擔心自己說出來的,是大人無法承受的真相,一旦說出來了,眼前的世界可能就此崩壞,她不確定自己能否負擔世界崩壞的責任。

不知猶豫了多久,她終於鼓足了勇氣,走進校長室,匆匆將手上的字條擱在桌上,一溜煙跑了。事後S校長打開字條一看,上面寫著:「我不要再看到田○○,請校長把他調走」、「校長,我不想再被田○○教,不能再讓其它人受害」……

S校長詢問了愛林導師、愛林與小妮後,立刻通報花蓮縣政府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由該中心向警政及社工單位通報,同時依法定程序,邀請校內外成員共同組成調查小組,事件輪廓遂清晰起來:

兩年前愛林剛進田徑隊,負責訓練的田老師以「跑那麼久,腿一定很酸,老師幫妳按摩」為由,經常趁機觸摸愛林的肢體。後來他「按摩」的範圍越來越廣,延伸至大腿及大腿內側,愛林雖覺得很不舒服,但畏於老師的權威,一直不敢拒絕。大家都知道,身強體壯、一派威嚴的田老師生氣起來有多兇,沒人敢不聽他的。

任憑聰慧的愛林再怎麼閃躲,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隔年秋天,田徑隊到外縣市比賽,住在市區旅館裡。夜深了,田老師把愛林叫到房間,問她可不可以替她按摩?愛林不敢說不,田老師開始對她動手動腳,說:「我可不可以摸妳下面?」愛林還來不及反應,他整個人便壓上來,用手指伸進她「尿尿的洞裡面」。她驚惶失措地大哭起來,老師恐嚇她說,不准哭,再哭的話,就要妳好看!又驚又怕的她只能沉默、頑固、麻木地躺在那裡,像隻病懨懨的、虛弱乏力的小動物,漸漸放棄了抗拒……

接受調查小組詢問時,愛林總是垂著頭,把眼睛交給地板,止不住地顫抖與啜泣,必須靠著性侵害防治中心借來的輔助娃娃,才能緩緩說出發生了什麼事。調查老師問她是否跟其它老師說過?她點點頭,說,有。某天午休,她又被田老師叫進體育室,事後導師問她去哪兒,她說,幫田老師裝釘鞋。導師又問她,田老師有沒有摸妳?她坦白說,有,摸我下面。

看似童言童語的自白,瞬時攪亂了每個人的心。調查小組立刻向導師查證,他坦承是聽說田老師很喜歡認乾女兒,覺得不太妥當,那天看到愛林從體育室走出來,決定探探她的口風。愛林的回答,讓他不確定是否要向校長報告,便請校護轉告Y主任這件事,至於Y主任怎麼處理,就不得而知了。

Y主任對調查小組說,她得知消息後向S校長報告,S校長只說了句「知道了」,就沒有下文了。後來又有其它人目睹田老師把愛林帶進體育室,並將門反鎖起來,Y主任與校護詢問愛林是否有這回事,她老實招認:「田老師會脫我褲子,幫我按摩」。Y主任再次向S校長報告,S校長說:「這事我會列入考績。」就又沒有下文了。

真相的樣貌如此駭人,發出寫實的惡臭。原來學校已經有那麼多人知情!

如果校方隱匿案情已有一段時日,那麼受害的孩子肯定不止愛林!調查小組召集人蕭昭君教授決定查訪歷屆田徑隊校友,想找到有助釐清案情的蛛絲馬跡,卻被S校長批評是「搞錯了調查方向」。但蕭昭君不以為然,根據她的經驗,查案就像在追逐晦暗不明的秘密,不知會遇到什麼人,發現什麼事,最後總會在雲淡風輕的表象之下,察覺到暗潮洶湧的真相。

調查小組四處收集田徑隊校友名單,循線找到了疑似受害人的怡婷(化名)。他們細心探問怡婷是否聽說過什麼,空氣突然僵住,半晌,怡婷才掉下眼淚,說出像是準備已久的一句話:「我以為,這個秘密會跟著我進棺材……」

怡婷小三那年加入體育校隊。有回她打球受傷跑到體育室擦藥,田老師說可以替她按摩,她心裡覺得怪,卻不斷說服自己,他是老師耶,不可能做出傷害學生的事。從此以後,田老師不斷擴張按摩的範圍,從怡婷的手、怡婷的腳,逐漸延伸到她被制服蓋住的其它部位。

有天田老師按摩到一半,猛然把嘴湊上她耳邊說:「等一下會很痛,要忍耐……」隨即整個人撲倒在她身上。她驚嚇、不知所措、呆滯、無法反抗,卻隱約明白,那不是老師對學生的關愛,而是成人對兒童的侵犯;而且,是惡意的侵犯。

接下來幾年,田老師總是趁著四下無人,在體育室、輔導室或座車裡侵犯她,就算畢業了也沒放過她,不斷假藉各種名義邀她出門。怡婷不想赴約,卻被不知情的爸爸斥責說她沒有禮貌,不懂感恩。她只得放棄了抵抗,走出家門,坐上田老師那輛駛向地獄的車……

明明被侵害的感受痛徹心扉,怡婷卻被某種無法言說的陰影給籠罩,她總是裝作若無其事,久而久之,竟也慢慢習慣了。直到調查小組找上她,她才知道過去的痛處猶新,還汩汩地冒著血泡。

在調查與探問的過程之中,浮現了許多被輕忽的種種細節,也牽繫著調查人員的心。然後,他們找到了畢業多年的明貞(化名),她說五年級剛轉學到這所小學不久,就被田老師給盯上了。田老師經常把她叫到體育室,對她又摸又親,像個假扮的父親,她拼命抵抗著那雙大手的侵犯,覺得時間好漫長,可是沒有人來救她。她說,田老師每次在動手之前,都會問她「可不可以」?問題是,田老師那麼兇,每個人都怕他怕得要命,誰敢對他的要求說不?

隨著愈來愈多校友出面作證,真相慢慢發展到上坡,開始出現了張力,終於把原來不可解的疑團都照亮了。田老師經常利用體育教學或訓練校隊的時間,觸碰孩子的身體,她們的受害程度或許不一,但因畏於田老師權威,什麼也不敢說,頂多私下問其它同學:妳被田老師摸過嗎?

接受調查小組訪問時,田老師表示是愛林說她膝蓋很酸,他才會提議按摩,愛林有說「不要」,可他覺得「既然已經做了,就要把該做的事完成」。調查小組問他是否做了其它什麼事,他才吞吞吐吐地承認「有不小心按到不該按的地方」,但那樣的說法總是反反覆覆,不明不白,讓人掌握不住,也定不了罪。

在確認怡婷與明貞受害之後,調查小組再度約訪田老師。這回他拼命顫動著嘴巴,像是在懺悔什麼,又像在申辯著什麼地說,每次侵犯孩子的時候,他的情緒都很亂,像是有魔鬼撒旦在他身上,他請求調查小組「再給他一個機會」,未來,他一定會找心理醫師治療自己的病,重新做人。

但,一切都太遲了。二○○八年十二月,調查小組完成調查報告,認定田老師性侵愛林多次,○○國小教評會亦決定解聘田老師。

表面上,一場風波算是暫時平息了,但那個無人能夠回答的問題,仍停留在每個人心裡:是否還有其它孩子受害?

一個偶然的機會,讓蕭昭君得知校友婉君(化名)可能也是受害者,她懷疑調查小組只追到真相的邊緣,而她不想在真相的幾步之前停下來。但學校的調查已經結案了,還要不要繼續查下去?尤其其它夥伴都是在地教師,他們必須調查自己同儕,壓力已經夠大了,某位成員還是田老師的遠親,她可以想像那是多麼沉重的人情包袱。相較之下,她一個外地人,又是大學教授,若要調查下去顯然有相對優勢。她告訴夥伴說,你們已做了該做的事,接下來,就我自己來吧!

屈指算算,婉君已經畢業很久了,人海茫芒,該從何著手?蕭昭君靈機一動,請調查小組的陳玉明幫忙查詢輔導資料,發現婉君國中的輔導老師仍在該校任職。得到這個線索,蕭昭君打電話到學校找到輔導老師,表示她正在追查田○○的案子,不知道對方是否可以提供什麼線索。對方聽了她的話,立刻激動表示:「妳人在哪裡?我現在就過去找妳!」

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因著這件事而有了交集。她們沒料到的是,昔日輔導老師親眼見證的事實,竟讓整起事件有了重大的轉折。

輔導老師說,婉君國一時被員警捉到與現役軍人從事性交易,她提醒婉君說,妳年紀還小,要注意保護自己,不該隨便跟人發生關係。婉君皺皺眉頭說,反正以前跟小學老師做過了,然後,她細細道出田老師帶她去過哪裡,做了什麼事……那麼具體又清楚的細節,讓人不想相信,也不得不信。

這是真的嗎?這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尤其像婉君這樣既會翹課、又會逃家的孩子,一般大人很難把她的話當一回事。輔導老師想了又想,實在不忍、也不願坐視孩子的痛苦。她打電話到○○國小給田老師,表示有事想當面請教。

田老師來○○國中那天,還有位不知名的長髮女子同行,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田老師說,當年他有替婉君按摩,只是不小心「按到不該按的地方」,才會讓她產生誤會。輔導老師心裡馬上有了底,故意放話說,發生了什麼事,婉君說的很清楚,如果你不承認的話,大家就法庭見吧!說罷走出辦公室,喝了點水,趁機冷靜一下情緒,等她再走進輔導室,田老師便坦承犯行了。

輔導老師以為,只要她向○○國中校長舉發此事,校長會連絡當時○○國小的L校長,正義終將伸張,一切就會結束了。過了一段時日,她發現田老師仍在該校教書,仍負責訓練田徑隊,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更令她難以置信的是,田○○竟成了該校性侵害防治業務承辦人!她問婉君要不要控告田老師?婉君幽幽地說,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算了。

「妳說那天有人陪田老師一起來,她是誰,妳知道嗎?」蕭昭君問道。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人就是Y主任。我一直誤以為她是田太太,心裡還想說,田○○,談這種事,你還敢帶太太來!」她憤憤地說。

蕭昭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這麼說來,當時○○國小的L校長與Y主任早就知道田○○的劣跡敗行,竟遲至愛林舉發才依法通報。他們為什麼沉默?如果他們早點處理的話,愛林就不會受害了啊!

為了釐清事實,蕭昭君透過層層管道終於連絡上婉君。見面那天,婉君帶了男友一道,什麼也沒談。過了一段時間,蕭昭君再度約她見面,她猶豫了許久,還是答應了。

那是個寒流刺骨的日子,她們在婉君的住處進行訪談。婉君說,她室友是田老師姪女,聽她說叔叔好像出了事,因此接到蕭昭君電話,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這回她知道已無處可逃,決定誠實面對自己的哀傷。

那是她五年級畢業旅行時發生的事。同學們打了一夜的牌,累得迷迷糊糊地和衣沉沉睡去。寤寐之中,她隱約感覺有人摸她的胸部及下體,偷偷睜眼一看,居然是田老師!她不知該怎麼辦,只好繼續裝睡。

從此田老師經常侵犯她,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侵犯,每次她梗在喉嚨裡的「不要」都說不出口,可悲的是,她彷彿連眼淚都掉不出來。田老師在滿足了獸慾後,會塞點錢或買小禮物給她,並威脅說:「這是我們的秘密,千萬不能告訴別人!」那種時時刻刻被威脅、恐嚇的驚懼,排解不了,也揮之不去,她感到一種力量單薄、無能為力的孤獨。

從此婉君的成績一落千丈,三天兩頭逃學翹家,直到國二遇到熱心善良的輔導老師,才決定將秘密說出來。她說,那回她親眼看到田老師被輔導老師叫到學校,便猜到應該是為了她的事。她無法理解的是,那天Y主任不是也來了嗎?這表示她也知道田老師有問題啊!為什麼她沒有出面保護其它妹妹,讓她們受到傷害?

那是她渴望看清、又不該看見的事實。但真相總是殘忍。發現這樣的事,讓她感到心碎。

「如果妳的小孩被田○○性侵,妳會怎麼做?」蕭昭君問她。

「我一定告他!」婉君說。

「現在警察與檢察官正在查田老師的案子,妳願不願意出面作證?」

婉君確認作證時不會碰到田老師,立刻爽快答應。檢察官接獲蕭昭君的電話,決定臨時加開特別庭,讓蕭昭君帶著婉君到地檢署作證。事後婉君將五百塊證人費交給蕭昭君:「老師,辛苦妳了,這給妳當車錢。」

就算傷痕累累,婉君仍能辨識世間的良善,也願意付出她的真心。

※ ※ ※ ※ ※
冬日陰沉的天色在上空徘徊,整個城市有如籠罩在無止境的朦朧幽光中。蕭昭君再度來到○○國小,造訪事件的關鍵人Y主任。她單刀直入表示已知道婉君的事,質問Y主任當初為什麼沒有通報,置之不理?

Y主任克制住眼淚,滿腹委屈地說,她以為這是個案,田老師不會再犯,所以學校不讓田老師繼續擔任導師,安排他擔任性侵害防治業務承辦人,就是希望他對性侵害多一點認識;而且只要她有空,就會注意對方是否有不當舉動,建議他帶隊出去最好當天來回,或是加派女老師隨隊……

原來,Y主任仍不覺得自己有錯!

「婉君的事,當時L校長知情嗎?」蕭昭君忍住火氣,繼續問道。

「他說○○國中校長有打電話給他,也說他會處理。至於有沒有處理,我就不清楚了。」

這時蕭昭君猛然想到,原來田老師為什麼一再哀求說「再給我一次機會」──因為L校長、S校長或Y主任明知他犯了大錯,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他,縱容他,讓他誤以為只要苦苦求饒,別人就會放過他。

至於Y主任,她似乎沒有弄懂,做錯事的人需要的是法律的制裁,而不是濫情的寬容。如果學校相信田老師有悔意,何必大費周章「防堵」他犯案?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如此明白地把自己放在旁觀的位置,還可以那麼心安理得,真讓人搖頭。

甫離開○○國小,蕭昭君驅車造訪已調至他校的L校長。L校長坦承○○國中校長有打電話給他,至於談話細節是什麼,在他印象中「應該是疑似性侵,好像沒有成立」。蕭昭君問他是否當面質問過田老師,他說,這種事不好直接問,但有私下建議「要注意利害關係,萬一怎麼樣的話,會影響工作跟小孩」。

「你不知道發生這種事要依法通報嗎?」蕭老師問他。

「那時事權沒有釐清,我以為是○○國中要去通報,後續我們配合,沒有想到是我們自己要去調查。不過我離開○○國小的時候,有特別交代接任的S校長要特別注意田老師,要怎麼預防什麼的。」

若L校長所言不假,這表示S校長早在愛林寫字條給他之前,就知道田老師有問題了。

「你是不是覺得田老師是自己人,這種事很難處理,所以就沒有處理?」蕭昭君問道。她知道,小村裡人人攀親帶故都能扯上點關係,而且田○○太太又是家長會長,L校長恐怕承受了不小的壓力。

「也不會啦。我的認知是沒有達到性侵,如果確定是的話,我會依法行政,不會站在他那一邊。」L校長說,他以為「疑似性侵」不用通報,是參加性平研習後才瞭解「過去認知錯誤」。

查案過程有如在霧中行走,撥開一層又一層的迷惑,突破一陣又一陣的障礙,待抽絲剝繭至最後,答案才昭然若揭──知情的大人從沒想到要保護學生、或是懲罰老師,只是靜靜看著一隻隻待宰羔羊被送入虎口。就算他們不是刻意如此,卻在沉默中成了共犯。

二○○九年三月,負責偵辦的黃蘭雅檢察官認為○○國小長年隱匿案情,違反《兒童及少年福利法》第三十四條第一項及《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八條第一項必須通報的規定,主動發函給縣政府要求處置。縣政府回函表示:「社會處已對S校長及Y主任罰鍰」,至於教育處則未對失職人員進行任何懲處。[1]

田○○性侵學生固然可惡,但更可惡的,應該是長期縱容田○○、不願依法通報的校方吧。他們的不作為,是觀念的粗疏,是行政的怠惰,但縣政府的處份卻只是罰錢?罰錢有什麼用?這真是個不講道理的世界,難怪孩子在事後總是沉默,甚至比事發之前更加沉默,反正說與不說,未必有什麼差別。

除非結合體制外的力量,才有可能撼動不動如山的官僚體制!蕭昭君腦海中浮現一個名字,張萍,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曾協助她處理一起體罰案[2]。若是她願意出面幫忙,情況肯定有所不同。

決定接案之後,張萍花了許多功夫研究案情,與蕭昭君討論了很久,決定寫信向監察院陳情,建議查明○○國小違法的責任。此外,她密集拜訪受害孩子及家屬,發現小村的人際關係異常緊密,田家在當地又頗有勢力,這對受害人及家屬來說,註定是場艱困的戰役。

四個受害家庭共同擬了聲明狀,決定提告到底,絕不和解。第一次開庭,牧師陪同田○○一起出現,並在怡婷爸爸耳邊嘀咕了許久,開庭不到十分鐘,愛林爸爸慌張跑出來,說,法官一開口便問:「你們要多少錢才願意和解?要太多的話,被告也付不起。」他覺得情況不對,向法官謊稱尿急,溜出來徵詢意見。蕭昭君聽了氣呼呼地說:「你跟法官說,你們要三百五十萬!」

愛林爸爸回到法庭,法官陸續詢問每一家要求和解的金額。第一家被問時或許是震懾於法官的權威,忘了「絕不和解」的決議,隨口說,二十萬。接著被問的第二家、第三家也跟著說,二十萬。愛林爸爸不願意,他當庭大吼:「我不要和解,我要他關滿!」

庭訊結束,愛林爸爸質問怡婷爸爸為什麼反悔,答應和解?怡婷爸爸一臉無奈:「唉,自己親戚,我能說什麼?」他把頭轉向蕭昭君,可憐巴巴地說:「蕭老師,看著牧師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上帝的眼睛……我真的沒辦法。」

同意和解的三家固然是震撼於法官權威,多少也是二十萬對經濟窘困的他們來說,已經是天文數字了,他們著實很需要這筆錢。但他們的無助與委屈,不正是因為他們的貧困嗎?

愛林爸媽既無經濟奧援,又欠缺人脈關係,卻堅持提告,外人在佩服之餘,也不免替他們捏把冷汗。愛林媽媽告訴張萍,爸爸去登記永續就業的短期工作,一直沒有回音,田○○被解聘不久,卻得到同樣工作,真是太不公平了。家長會副會長帶著田○○登門道歉,被她當場狠狠罵了兩人一頓;田太太煮了八寶粥放在家門口,她也毫不領情。鄰居批評她不是在地人,不懂規矩,未免不近人情,但讓做錯事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不是天經地義嗎?她堅持透過法律途徑還他們公道,為什麼反倒成了全村的眼中釘,肉中刺?

對愛林全家來說,這都是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量。每個人基於同事之情、親族連帶、或是各種說不清楚的原因,在背棄與承擔之間躊躇,選擇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他們以為這麼做是「顧全大局」,卻反映了他們以為大人世界的和諧,遠比孩子的受害來得重要;他們用行動在孩子心上畫出一道傷口,從此再也不可能進入孩子的世界。

學校長期隱匿田○○性侵,造成孩子相繼受害,難脫執勤嚴重缺失、延遲通報等疏漏,而這些都是「公務員怠於執行職務」,符合申請國賠的條件。只是國內沒有類似案例,要不要建議當事人這麼做,張萍也不確定。她四處請教法學專家,與人本台北辦公室商議,討論聲請國賠的可能性,沒想到,四家都願意試試看。

她與人本專案秘書蕭逸民積極搜證,撰寫國賠起訴狀,研擬未來面對各種狀況需要的戰術及戰略。無奈,事情總是往複雜的地方發展,日後整起國賠案件的發展讓人如此疲憊,如此受傷,而讓人疲憊與受傷的不是法律、體制,而是平常看不到的人性的幽黯。

※ 本文摘自《沉默的島嶼》,原篇名為〈STORY 1 往事並不如煙〉,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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