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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九色夫

陋巷,深不見底。

台北是不夜城,晚間也能借上空的霧霾來照路,但今晚的西門町玄如濃墨,樓梯間的光線在藻綠色出口外形成一個明亮的圓弧,圓弧外卻看不見任何事物,沉黑墨色反成透明,一如觀眾眼盯著歌劇舞台的布幕,又或者像日本能劇的黑子,明知道後頭存在著東西卻又要裝作不存在一樣。

我結束了「魏松言心理諮詢診所」小貓兩三隻的一天,正打算回家喝點小酒,跳過洗澡睡大頭覺,卻踏不出歸途的第一步。外面暗成這樣,手伸出去都擔心手指會被黑暗吞蝕。看過《沈默羔羊》嗎?我由衷希望跟史達琳探員易地而處。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我半開玩笑地朗誦聖經,學麥克‧傑克森在《Billie Jean》三十週年表演時背對黑暗,拇指中指互捻,清脆的彈指聲在無盡深淵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結果燈真的亮了。

正確地說,在診所招牌正上方的一盞燈亮了,慢吞吞地揭開了故事的幕簾。

燈光下,招牌邊,站了一位莫約三十的女子,有著漂染過的波浪長髮,保養得相當好,標緻的身材穿著淡藍色的連身長裙,擁有不需要化妝也能攝人魂魄的美,大眼裡的緊張會讓男人主動出手保護,也讓我有了修鬍子的衝動。

在這種殘舊小巷裡看到這樣女子,我以為遇上了離鄉背井的桃樂絲,而她看到我的時候則像遇上了奧茲大法師。可惜那張診所招牌讓我夢想破滅,卻給她帶來了翡翠國的希望。

「您是這裡的醫生嗎?」那女子怯生生的問。

「是的。」我若無其事地的同意。

其實在心理系裡只有持開藥執照的人有資格被稱為醫生。當然,在美國醫生跟博士都叫「Doctor」,所以我才不管那些自詡為菁英的人士為了自己過度膨脹的驕傲所製造出來的階層尊卑。

這些細節跟眼前這位女子完全無關,一聽到我是這裡的人,她馬上歡然說:「醫生,你一定得救救我。我,我不知道該去找誰幫忙。」

「妳想找人談話?」那女子點點頭,「我診所剛打烊,可否明天再來?」

「不行!」那女子叫道,竟然有點粗暴,「我已經去過很多醫院了,都沒有人肯聽我講話!」

我心裡馬上浮現了幾個想法。醫院沒人聽她講話可能是因為要應付的病人很多,其次便可能是因為這女子是麻煩人物。診所的時段在招牌上寫得一清二楚,她卻執意要選在下班時間跟我說話,可見一般。

難得有個看起來像是付得起諮詢費的病人,我當然不能放過,但如果不小心替一個麻煩病人破例,就很有可能會養大她的胃口,所以還是得拒絕。這時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兩張名片,一張讓她知道聯絡我的方法,另一張則寫下我可以聯絡她的方法,明天再約。

我向那女子解釋了我的職業立場,詢問她的姓名與電話。對方先是一呆,接著尖叫,「我有緊急事故,你是醫生居然不救人?」

她的反應證明我的猜測無誤,「我現在不方便,但明天很空,請打電話到診所安排會面時間。」

那女子俏眼怒睜,「幹你娘機掰!你以為恁爸時間多啊?」

饒是我見多了世面,這下也聽呆了。病人罵髒話很平常,我倒是沒遇過自稱「恁爸」的女人,而且還是一個算得上是美女的女性。

那女子好像察覺了自己的失態,馬上又嬌滴滴的道歉,「對不起,我失態了。」

那對豐唇如此多元化,我不禁有狂笑的衝動,擺手請那女子跟我上樓。老鳥也有破例的時候,一個會爆粗口的美女已經勾起了我的職業興趣。

此外,我下意識覺得這個妞比她看起來危險多了,不妥協的話會當場傷害我,診所裡至少還有防身道具。小心起見,我加了一句:「我通常不在門診以外的時間會晤病人,今天是因為妳說有緊急事故才特別破例。」

那女人意義不明地喔喔幾聲,她上樓看到我診所牆壁龜裂長霉,木窗久沒塗漆,大皺眉頭,見到我在閃爍日光燈下的邋遢模樣,神情更明擺著輕視。我不是個在乎邊幅的人,原本發誓要留的軍人頭變成了綁馬尾,落腮鬍也因為懶得修而亂蓬蓬的。醫生長年坐著工作,體型變得粗壯,撐起了滿是皺褶的衣服,看起來不像個有博士學位與超過十年工作經驗的心理諮詢師,反倒像個吃不飽的藝術家。

我等兩人都坐定後才問:「妳做過諮詢嗎?」

那女人又罵,「幹,我看起來像肖ㄟ嗎?」

妳當然像。「只要是來看診的病人我都會問,這是為了幫我瞭解病人的歷史,好擬定療程。」

「恁爸不是病人!」

那妳來診所幹麼?「我接下來要問一些個人資料,然後請妳簽約。」

聽到「簽約」兩字,那女人馬上升起懷疑的表情,「什麼約?」

「這份諮詢合約解釋我身為醫生與妳身為……委託人的權益與立場。首先,除非有人身心安全受到侵害,我不會洩漏你我在這診所裡的任何對話。」

其實第一條是「身為醫生我會全心全意為病人的健康服務」,但此時我覺得有必要先保護自己。果然那女人馬上問:「什麼叫身心安全受到侵害?」

「譬如說像有人受傷,或有人被虐待等等。」那女人一副不甘願的模樣,令我不禁朝牆角傘桶裡的木刀撇眼,「我會拷貝一份給妳回家讀,妳貴姓大名?」

那女人陷入久久的沈默。

「醫生,我真的不是肖ㄟ。」

「怎麼了?」

她這時的恐懼跟她在樓下的時候一樣,不管多強勢的舉止都無法掩蓋住的顫慄,「我叫沈金發。」

「金發?」好男性化的名字,而且很俗,跟她優雅的服飾不配。

「那是我,不,那不是我現在的名字。應該說,那是我本來的名字。」

「妳改名過?」

「沒有。醫生,我真的不是肖ㄟ。」

「沈金發」是如此的害怕,我實在想安慰她,可是她這時的語無倫次是精神分裂的徵兆之一。

我沖茶給委託人暖身,讓她有時間獨自想一下。沈金發看我沒催促她,似乎得到了點力量,喝口茶後說:「醫生,我不是女人。」

我微微吃了一驚。雌雄莫辨的人所在多有,但扮得這麼好的可真少見。

我表面上裝個沒事人,沈金發下句話就讓我破功了,「其實我上個月就死了。」

會客室霎時鴉雀無聲,這瞬間的恬靜裡,似乎可以看到樓下那層黑暗生命在牆壁裂縫裡蠕動著。

沈金發看起來比剛才還要害怕,他預想,不,他期待我會嘲笑他。我沒笑,故作幽默說:「以一個死人來說,妳算是保養得很好的了。」

「我不是在胡說!」沈金發對我吼,對以往輕視她的醫生吼,「我,我真的已經死了,可是醒來的時候卻在這個身體裡。我不是女人!」

茶杯格外滾燙,間接告訴我:我手指是冰冷的,「妳是說妳投胎轉世了?」

「也不完全是這樣,一天裡我只有在黃昏跟清晨的時候有辦法操縱這身體,其他時候都像是在睡覺一樣。」

「妳生前是什麼樣的人?」

「我是東部人,」沈金發琢磨言詞,「以前是混幫派的。」

情況如此詭異,我還是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一個黑道,無怪他嘴這麼賤,可是現在的沈金發怎麼看都是個性感尤物,豈不好笑?「你說這狀況已經發生一個月了,那你這個…… 這個身體的主人是誰啊?」

「某個黨員的情婦,有一次居然在我醒著的時候……」

他低頭欲嘔。

我已經沒有先前那麼害怕,腦裡馬上規劃出幾個感想。沈金發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多重人格患者,得此症的人多麼怪誕離奇的身分都想得出來,但我還是頭一次遇到鬼附身這種人格。多重人格的症狀需要長時間的諮詢,而且可能還得借助藥物的力量才能痊癒。無論如何,沈金發不是我今晚能應付得來的病人。「現在已經不早了,我們明天再正式討論妳的問題,如何?」

沈金發抬頭,「醫生,你在懷疑我嗎?」

「她」或許是男的,或許腦海裡曾經是個叱咤風雲的黑道,但這時傳達的無助卻是無庸置疑的。一個月,這已經足夠讓一個精神病患踢到上百個鐵板,對所有人產生不信任,把全世界當成敵人,連自己都不信任自己,我深深瞭解那種願意用死亡來解脫的孤獨。

「我沒有懷疑妳。」我十分誠懇的說,「但說實在話,我沒有遇過妳這種案子,今晚我得研究一下幫助妳的方法。妳說妳黃昏時才能醒來,那我們約明天四點見,如何?」

沈金發面有難色,「我試試看,我也不是每次都會醒來,有時候還會昏昏沈沈的。」

「那你醒來先打個電話讓我知道狀況,診所的電話在名片上。」

沈金發點點頭起身說:「醫生,謝謝你,你是第一個肯聽我說完話的人。」

「應該的。」我看沈金發開門下樓想起一事,「那個,今天我們只是互相介紹不用錢,下回開始要收諮詢費。」

沈金發皺眉問:「多少?」

「單人會晤一次以五十分鐘計,算兩千元。」

沈金發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我咧幹!說幾句話你收兩千!當醫生這麼好賺啊?」

嫌貴的病人很多,但沈金發算是相當不禮貌的了,「那是一般價,相信我,當醫生一點也不好賺。」

「操你媽的,你當我冤大頭?兩百還差不多。」

操你媽的,你以為診所不要租金啊?「如果妳有經濟上的困難,我們可以明
天再討論付費細節。」

「哈,恁爸不會再來了,你去唬爛別人吧。」

沈金發罵完不忘拋下兩張百元大鈔,揚長而去。看一個美女花枝招展的罵髒話,屁股還翹得跟孔雀一樣高,令我哭笑不得。

「真麻煩,」我自言自語,「流氓死了也還是個流氓。」

嘴裡這麼說,我心裡實在不大相信沈金發是被鬼附身,她九成是多重人格患者。多重人格患者嚴重時能演出十幾個毫不重複的個性,沈金發已經算很輕的了。

但,如果他真的是一個附身在女人身上的男鬼……

我心裡毛了一下。

沈金發有診所的名片,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不管沈金發是否是真的鬼附身,她現在的處境是痛苦的,所以我當然希望幫她,但醫生可不是正義使者,不給錢才不治療呢。

我在醫院工作時給病人諮詢過後都會寫報告,主要是為了療程收集資料跟向健保索取費用,所以自己開診所後也習慣性替每個病人寫報告。沈金發沒說起個人資料,根本無法歸類,只能新開一個夾子了。

當時我萬萬沒料想到,沈金發,一個附身在美女身上的黑道男鬼,不過是「魑魅魍魎檔案」的第一個案例。

2

那名女子終於從壁紙後鑽出來了。

這是英格蘭著名女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短篇小說裡的場景。這個故事講一位被丈夫要求留在大屋裡的妻子,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下出現幻視現象,以為壁紙裡頭躲藏了一個女人,而且這女人就是她自己。

直到某天,妻子終於積鬱成病,以為「那名女子終於從壁紙後鑽出來了」,

而且還取代了自己,結果丈夫回家時就看到他妻子一臉狂喜,在地上扭曲打滾的模樣。我跟我同學在大學課堂上聽到這故事時,驚駭程度並不比那丈夫低。

現代女權意識抬頭後鮮少有女性還肯當個家裡蹲,就算是全職家庭主婦也懂得為自己爭取自由。諷刺的是我們這些心理醫生要處理的家庭問題沒有因此減少,反而大大增加了。眼前的黃氏夫婦便屬此例。

這兩人現在一齊衝出了我的辦公室。

「幹,什麼庸醫嘛!」

「再也不來了!」

結婚五年,這還是他們一起認同某件事,急急離開時居然還牽了手。

黃氏夫婦滾蛋後我也出了辦公室,點根菸回復心情,秘書劉小姐問:「又丟病人了?」

「是啊。」我吞雲吐霧,把黃先生弄皺的三張鈔票交給劉小姐,「今天的份。」

劉小姐收下記帳,「這次是怎麼了?」

「不外乎是老公老婆兩人都想待在外面,卻又不想看到對方跟自己一樣不回家,也不想坐下來討論該如何配合對方。」

「那您是怎麼變成庸醫的?」

「我說,你們生活習慣跟社交圈子差異太大,又不肯商量如何改善關係,有沒有考慮過離婚?」

「原來如此。」

「他們需要的不是醫生,而是律師,我只是打破他們藉我培養出的幻想而已。兩個根本從一開始就想離婚,只是在等對方先開口好當個被害人,庸醫都聽得出來。」我允許自己陷入會客室的柔軟沙發,「要我當觀眾,上臉書吵架不是更便宜麼?連事實都不願意接受,來做心理諮詢幹麼?」

「他們會離婚嗎?」

「關我屁事?」我瞧劉小姐還在看我,「心理醫生不是正義使者,不付錢的病人我才懶得理!」

「是沒錯。」劉小姐照慣例用塑膠玻璃一樣平淡不冰冷的口氣說,「但診所案子已經很少了,您再這樣氣走病人,說不定會連這個月的房租都繳不出來 。」

我把菸頭吸得火紅,「安啦,薪水我不會少給的。」

「您約會總不能都讓洪小姐請客吧?」

洪小姐就是我目前算是在交往的女友洪玉玫,家裡開大醫院,又是藥品公司的代言人,收入比我高個十倍不止。給她開過藥的病人九成都不會回我這裡繼續療程,這正是抗憂鬱藥品的無奈奇蹟。

劉小姐問到痛處,我馬上用準備好的台詞回答:「我自有打算,今天有新案子嗎?」

「沒有。」

劉小姐扶起婓勇俊型的長方眼鏡,又回去繼續打字,她是個外表跟名字都很中性的人,有俗稱「男裝麗人」的美,無論是修剪整齊的短黑髮或是公事外套都述說著跟數字一樣嚴謹的個性,初次面試時便給了我深刻印象,幾乎是馬上錄用了高學歷低薪求的她。診所明明是用我的名字,幾次病人進門卻都以為我是工人,劉小姐才是醫生。

我看劉小姐視線始終停留在螢幕上,手指不斷在鍵盤上演奏,真不知道在沒病人的情況下她怎麼還會有這麼多數字要填,好奇一看,果然都是赤字。說到新案子,我去辦公室取了「沈金發」的檔案。

「昨天妳走後……」我連抽幾口菸,想著該怎麼解釋才好,「診所來了個被鬼附身的女人。」

劉小姐神色不動,「是什麼樣的鬼呢?」

「東部來的黑道。」

劉小姐點點頭,「離台北有段距離,陰司之事果然不能以常理論。」

我忍不住瞪她一眼,「妳就不能驚訝點嗎?」

「我很驚訝您現在才遇到鬼。」

我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她總是會出其不意的給我來這麼一下。劉小姐透露她因為家裡沒出過學者,受日式教育的祖父給她取名時借用了蘇東坡愛妾的典故,給她取名為「劉早雲」,希望能成為跟王朝雲一樣完美的賢內助。劉小姐或許不認同祖父輩重男輕女的心態,但她的確是個襯職的秘書,迅速完成所有工作,也擬定了幾個替診所省錢的方案,若不是吐槽時跟蘇小妹一樣尖銳就可說是完美了。

我把昨晚的際遇完整地跟劉小姐說了,她聽完冒出一句,「那位沈金發是美女吧。」

我心頭跳了一下,「妳又知道了?」
「今天您修剪了鬍子。」劉小姐漠視我的羞臊,把填寫不完全的檔案存進電腦,「您的診斷是【多重人格】。」

「這類病患很容易被排擠,說不定得住院哪,等我更瞭解她的歷史後會聯絡洪小姐。」

劉小姐傾刻便把檔案電子化,「您跟沈金發約幾點?」

「今天下午四點,」我打手勢要劉小姐別輸入行程表,「但她說不會來,沒見過這麼麻煩的活死人……她算殭屍嗎?」

「下次見病人前請先簽好諮詢合約。每小時兩百元的諮詢費是無法維持這間診所的。」

我猜劉小姐就算遇到殭屍也一定只會考慮要怎麼擊殺它,「找不到病人的話,每小時兩萬元也不成啊,哎,真想有多一點案子。」

「洪小姐可以幫忙。」

我聳聳肩,「她是可以幫忙,條件是我得加入她家的醫院。」

「那應該不難,」劉小姐給我一張便利貼,「她今早打電話來約你吃晚飯。」

我接過,埋怨一句:「都跟她說可以打手機了。」

劉小姐又說:「你今年的身體檢查還沒做,或許也可以透過她辦到。」

「我不想欠她人情。」

真的不想,因為我不想被說成是吃軟飯的男人。在國外自給自足,回台灣卻這麼狼狽,我不甘心。

心理學在美國相當吃得開,沒想到一回到台灣發現醫院都先把職缺讓給親戚朋友,外人根本擠不到個邊。我不服輸,貸款開了私人診所,結果沒大醫院加持連病人都很難找。以我的學歷到醫院工作是絕對夠資格的,但貸款未付清的我只能接受一定程度以上的薪水,不然連三餐都吃不飽。

再者,台灣跟美國對心理學的認知有很大的差異。在美國挑戰病人的思維是好事,在台灣卻被病人說是不給面子,今天的黃氏夫婦正是諸多放棄治療的例之一,我當醫生的當然得為病人的身心健康著想,盡說假話怎麼可能有幫助?

更糟糕的是,診所位於西門町偏遠小巷裡的騎樓,一棟被掃到歷史角落的塵埃,開門馬上有霉臭味。這種霉味我在天母的老家是聞慣了,很多病人反應他們忍受不了,除此之外還有生鏽的樓梯扶手,剝落的牆壁,被漆成綠色的門窗……加上樓梯陡峭傷膝蓋,年紀大的病人又怎麼肯來?

那騎樓不僅老舊,連所在處的巷子也不登大雅之至,附近沒有吸引人的商店,到處都是不知道是遊客丟的還是風吹來的垃圾,一道涓涓污水從兩條街外的熱鬧地段直流到騎樓腳下,還有聞了都會鼻塞的油臭汗臭,抬頭也只看得到灰敗建築將天空擠成一線,是社會半放逐的人才會來的地方。好啦,這樣講對居民很不禮貌,但「時間是知覺的產物」,沒機會用腦的心理醫生當然會覺得時間的流動比外邊慢,在這開業跟時光倒流一樣。

《綠野仙蹤》裡,桃樂絲為了返回故鄉而冒險,最後仙女卻對她說,「從一開始妳就擁有回家的能力。」這故事當時聽了沒什麼感覺,現在卻像是在暗示我回美國重頭發展。診所就算歇業,病人也可以到更新更亮麗的大醫院去,不必來這舊巷忍受比他們爸爸還老的騎樓,或許還會覺得吃百憂解比來跟我講話有效多了。

「魏松言心理諮詢診所」沒有壁紙,只有憂鬱,夢想破滅的章節。即使新添沈金發這個病人,診所還是隨時會因缺錢倒閉。

然而沈金發帶來的不是金錢上的鼓舞,而是我久未曾有的好奇心。一個自認被鬼附身的人格分裂者,多麼新鮮啊!許多人窮盡一輩子做心理諮詢,恐怕也不會遇上這麼獨特的病人,治癒她或許能稍微填補我心裡的缺憾。

診所今天只有兩個病人,所以我有很多空閒去想,要如何應付沈金發,經驗告訴我她不會出現,因為很多新病人在跟醫生談過後馬上覺得有啟發,之後可能兩三個星期都不會再出現。再說,面對醫生就等於是面對痛苦的經驗,許多人根本還沒有那個勇氣。

如果沈金發出現的話,我該怎麼去諮詢一個自認為是黑道的女人?然而沈金發也有可能是人格異常者,意味著這一切都是為了博得注意力所演的戲。無論如何,瞭解病人的故事是所有心理諮詢的第一步。

諷刺的是,我居然有點希望沈金發其實真的是附身在女子身上的鬼,因為心理學的起點本來就是研究人心的哲學,靈魂與來生更是永遠沒有結論的議題。

我並不介意跟鬼魂交流,只要彼此間有超過一百公尺的距離。

下午四點孤獨地到來了。

※ 本文摘自《魂囚西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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