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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仁

黑澤明 80 歲以後還導了兩部充滿創意的新片,甚至 85 歲中風,躺在床上還在寫劇本。這種創作毅力,只有日本新藤兼人、市川崑及義大利的安東尼奧尼可比美。

不過,黑澤明在古稀之年,還能自力自強拍片,得力於有一個好兒子做幫手,長子黑澤久雄很孝順,很能幹,在黑澤明導演《影武者》和《亂》時,兒子已為父親到處奔走,洽談業務,進行後製作,否則那麼大預算的大片,投資關係那麼複雜,不可能那麼順利拍成。

由於有黑澤久雄做助手,黑澤明到 75 歲才建片廠,可見他老而彌堅,雄心不減。在橫濱市綠區的新興住宅區,租了一千多坪土地,建黑澤電影攝影廠,是黑澤明的電影王國,完全照他自己的構想興建,不但有專用的工作室、資料室,最特別的是,兩個高達 13 公尺、寬 59 公尺、深 34.5 公尺的攝影棚,是最新式的 L 形,與傳統的長方形不同,可以換景與拍片同時作業,而且牆壁是活動的,自動升降,換景很快,攝影機的軌道在空中,升降推拉都很方便。另有同步錄音裝置,全廠都有冷暖氣調節裝置,不受氣候突變的影響。還有攝影控制室、剪輯室、四個化妝室、五個排練室,全部都是電動化,還要不斷更新設備,由黑澤久雄主持。從《亂》開始的作品,都是在這片廠完成。

戰時從影

黑澤明溫文儒雅,具藝術家豪放的氣質。父親是個軍人出身的中學教員,黑澤明在小石川京華中學畢業後,本想做一個畫家,而進入私人設立的同舟社學畫,曾參加過畫展,但是後來對電影發生了興趣。1936 年,東寶公司前身的 PCL 招考副導演,他參加報考,考題是要寫一個短篇劇本,以當時一個工人愛上舞女而犯罪的新聞為題材。黑澤明他以黑暗的工廠區和繁華的風化區作對比的描寫,獲得主考的導演山本嘉次郎的賞識,就這樣,黑澤明進入了電影界。

和黑澤明一起當副導演的還有谷口千吉,本多豬四郎等人(都已先過世)。當時他在工作上就有許多意見,表現了他對電影方面的才華。山本嘉次郎認為一個導演必須要先會編劇,能寫劇本的導演,在藝術上才有成就。因此黑澤明在工作之暇,經常埋頭寫劇本,曾應徵日本情報局懸獎徵求的電影劇本,得了第一名。

1943 年,黑澤明在老師山本嘉次郎和成瀨巳喜男的提拔下,第一次正式執導演筒,導演《姿三四郎》,這是一個描寫柔道家的故事,由月形龍之介主演,他對靜與動的對照描寫,頗有大導演的作風。同年應軍國主義政府拍了一部女子挺身隊的愛國故事,片名《最美》。這時太平洋戰爭正烈,物質缺乏,他以最低的費用,又拍了一部《踩虎尾的男人》,是一部音樂喜劇,遭軍方禁映。到太洋戰爭結束後的 1952 年才上映。

大師中的大師

黑澤明早已不只是專屬於日本的國寶(他的作品,提升日本國際地位),可說是世界級的「電影之寶」。他的逝世震驚世人。好萊塢的掌門導演法蘭西斯福特柯波拉、喬治盧卡斯、史蒂芬史匹柏都說:「黑澤明是我師。」(Kurosawa My Teacher)他們自稱從黑澤明的電影中學到很多。史蒂芬史匹柏尊稱黑澤明為當代電影界的莎士比亞,法國總統席哈克認為黑澤明「影片的氣度、質感及社會寓意,堪稱大師中的大師。」

美、英、法各電影大學或大學有關科系,幾乎都把黑澤明列為研究的課程之一。各國的學術團體或圖書館,更常舉辦黑澤明作品回顧展。各國出版有關研究黑澤明的書籍也很多,單是英文版和日文版,就各有十幾種。有關黑澤明的中文書,臺灣有六本,五本都是翻譯,只有今日電影出版,曾連榮教授著《儒者黑澤明》,才是真正中國人研究黑澤明的著作。中國人來研究黑澤明,可能比西方人士更權威,甚至比有些日本影評人對黑澤明的作品更深入了解。因為,中國文化是日本文化的根,可是有些日本年輕人昧於西方文化,忘了自己文化的根,往往以西方文化的模式,來衡量黑澤明的作品,難免落於瞎子摸象的錯覺。例如日本影評人中邑宗雄評《亂》,認為是將《李爾王》原封不動的搬到日本戰國時代,好比將和服穿在洋人身上。他抹煞了黑澤明貫穿片中的東方倫理精神和天人合一的思想,這就是中國文化的精髓,也即是日本文化吸取西方文化後成長的根。

《儒者黑澤明》便是從中國文化移植日本的角度,來分析黑澤明的所有作品,無疑是挖到了黑澤明的根。這本書不僅是唯一的中國人研究黑澤明的成果,也該是一大堆研究黑澤明著作中最具獨特見解的著作。

在一般研究黑澤明的評論中,總以為黑澤明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很深,尤其是俄國文學作品和莎士比亞的詩劇,以及約翰福特的西部片,在黑澤明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到這些影片的影子,例如《深淵》改編自高爾基的《夜店》;《蜘蛛巢城》改編自莎士比亞的《馬克白》;《亂》改編自莎士比亞的《李爾王》,其實這都只是表象。

我們知道黑澤明生長那個時代,是我國五四運動期間,正是日本青年醉心西方文化時代,電影又是西方文化的產物,黑澤明受西方文化的影響,是勢所必然。但是霸氣洋溢的完美主義者的黑澤明,唯我獨尊的意識很強,在作品的創作上,豈肯作他人的傳聲筒,因此,電影上的《羅生門》,已不是芥川龍之介的小說,而是百分之百的黑澤明的電影。

東西文化的融合

1957 年的《蜘蛛巢城》改編自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是溶合東西文化的最高代表作,《馬克白》的時代,相當於日本幕府時代,因此服裝、建築、人物、職稱改為幕府時代,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也改為日本的長歌與短歌,預言家變為東方的巫婆,馬克白變為日本戰國時代大將鷲津武時,得巫婆指示,他將成為城主,在妻子慫恿下,殺了城主,自立為王,但鷲津夫婦經常被幻影迷惑,惶惶不安。黑澤明營造在迷霧中迷宮森林,夫妻遇妖,妻生怪胎發瘋,鷲津被識破,遭亂箭射死等場面,令人驚心動魄。

1957 年黑澤明還有一部改編自俄國文學高爾基的《夜店》的《深淵》,也是東西文化溶合的作品,將帝俄時代改為日本江戶時代,描寫德川幕府時代的苛政蘊存一股陰暗的悶氣。

也因此,黑澤明的《深淵》、《蜘蛛巢城》和《亂》,都不再是西方文化的產物,而是蛻變為百分之百的東方文化,儘管還可看到原作的軀殼,精神面貌完全改變。黑澤明曾說過很多人誤以為他只熱衷西方文化,其實他對日本文化、東方文化也下過很深的功夫。

曾連榮教授在該書的結論中說:「本書以《儒者黑澤明》為書名,意指他有『游藝依仁』的儒風,其作品嚴守儒家的『人本主義精神』。」又說:「難能黑澤明這樣的『男子儒』……故每拍一片,就有『開物成務』,心繫天下的懷抱……把拍電影當成『積德行仁』的功業盛事!」

曾連榮教授以黑澤明的新作《亂》為例,更可證明他的「法天道,立人道」的儒家思想體系。黑澤明在《亂》中安排了狂阿彌和丹後,就是在強調他的人本主義的悲憫精神。丹後在三少爺死後,狂阿彌罵老天不長眼睛時,說:「別罵老天了,真正在傷心哭泣的,才是老天爺呢?不管何時、何世?人都在做著同樣相互殘殺的惡行,多愚蠢,老天爺想救,都沒法救……」

這種以古喻今的人本主義的精神,在《李爾王》的原作劇本中,不可能有。還有片中最感人的一幕,是老父流落荒郊時,老三來救,父子誤會冰釋,同騎一匹馬而去。這種天倫夢迴的寫照,《李爾王》劇中有嗎?

筆者以為曾連榮稱黑澤明為儒者,比一般評論家稱黑澤明為「人道主義」更為適當,因為儒者以仁為本,固然是人道主義,但儒者的仁,含有王道精神,實已超越了「人道主義」。曾連榮從黑澤明誕生時的社會文化背景、家世背景、家庭教育背景及學校教育背景,來分析黑澤明的成長和創作的境界,最重要的依據,是日本學者內藤次虎說的:「日本文化就是中國文化的延長。」「朱子之學,成為日本官學。」「明治維新的元勳,都受過嚴格的儒學教育。」在此我們可以了解,黑澤明雖然醉心西洋文化,但骨子裡早已具有儒學精神。

建立男性雄風

黑澤明是 1936 年(26 歲)進入電影界,當山本嘉次郎的助理導演 7 年。1941 年開始寫劇本。1943 年開始當導演,執導第一部片《姿三四郎》,男主角柔道高手發揮了男性英雄魅力。當時日本影壇流行女性電影,1945 年黑澤明發現三船敏郎後,男性電影便成為他作品的特色,在二次世界大戰敗戰後的日本,為男人找回了信心。女性在他的電影中變成了配角。

由於黑澤明擅於吸收美國西部片的技巧化為自己創作技巧,吸收英國、蘇聯的文學作品,改編為日本歷史作品,不能忽略了黑澤明對溶入中國文化的日本文化有更深刻研究,才能將西方文化轉化為東方文化那麼徹底。

黑澤明最擅長的仍是拍武士打鬥片、戰爭片,這正是東西文化結合的產物。

各說各話的《羅生門》

現在遇到各說各話的場面,很多人都會說是「羅生門」,可見該片已成為各說各話的代名詞。

《羅生門》的特色是片中四個人物──強盜、丈夫、妻子、樵夫。是同一姦殺案件的關係人,但各人立場不同,說出四種不同供詞,究竟那一種說詞正確,電影結束時沒有交待,三個當事人丈夫、妻子、強盜到底如何處置,也沒有交待。因為黑澤明要表達的不是交待故事,而是以各人不同的供詞,來說明人性的自私和貪婪,都以對自己最有利的供詞來維護自己的虛名。觀眾從每個人的掩飾自己的立場,就可看出事實的真相。證實人是最會說謊的動物。

《羅生門》很性感的京町子演女主角武士妻子,在粗野的三船敏郎演的強盜慾火眼裡,她是性感的仙女。對丈夫來說,她是愛虛榮的淫婦。在樵夫眼裡,她是高傲而水性楊花的女人。故事取自芥川龍之介兩個短小說合併,黑澤明在結束時,讓已有六個孩子的樵夫,抱棄嬰回家收養,給這個說謊的罪惡世界,帶來一線人道希望。

電影將四段大同小異的敘述,結合大自然的景物,發揮空間與時間的藝術特性,和人物心理的轉變,充滿詩意。電影最精采一段,是黑澤明利用透過樹林的陽光的光線,照射強盜強暴婦人的場面,起初婦人還反抗,後來竟緊抱著強盜,表現了人的性慾與大自然的陽光結合,洋溢著慾火的熱氣。

瑞典大導演柏格曼名作《處女之泉》,就是受《羅生門》的影響而拍。

1951 年黑澤明根據俄國小說家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改編的《白痴》(THE IDIOT),背景的聖彼得堡改為北海道,男主角龟田欽司(森雅之)從沖繩的精神病院療養後歸來,遇上了赤間傳吉(三船敏郎),他的情人那須砂子(原節子)竟愛上龟田欽司,龟田欽司則在她與大野之長女(久我美子)中無從取捨,一段四角戀愛的悲劇終於,赤間傳吉殺了那須砂子,而他與龟田欽司都瘋了。黑澤明在此表現人性的情慾容易使人瘋狂,社會許多悲劇都是如此造成。本片在《儒者黑澤明》書中未提出討論,可能是因評論不佳。

日本影史佳片冠軍《七武士》

日本「電影旬報」邀請 87 位著名影評人票選日本影史上十部最佳電影。黑澤明執導的《七武士》高居冠軍,該片每一個鏡頭都非常考究,首次起用四架攝影機拍,黑澤明在片廠已達到獨裁作風,「天皇」導演的外號就由此片而起,原長 200 分鐘,上映版 160 分鐘。

一個貧瘠村莊,在秋收後將被山賊洗劫,村民請來七個武士護村,並教村民習武。

山賊果然大舉侵襲。村民合作抗敵,全片充滿刺激的張力,群馬衝殺。影片廝殺場面,用數部攝影機拍同一場面,以長焦距鏡頭攝取群馬奮戰和泥沼惡鬥。以慢鏡頭拍攝人仰馬翻、塵土飛揚,深具震撼動感效果。

三船敏郎演的瘋武士,象徵真實生命裡的狂情瘋態,嘶喊的狂激,動作的奔放,表現出一股生命的熱力。他身懷假家譜,做冒牌武士,只是為了生活,不得不掮起武士刀對抗山賊。片中又安排志村喬演老謀深算的長者,以清醒的理性戰爭衝擊邪惡。與三船敏郎的冒牌武士是對比的存在。有人認為本片是受美國約翰福特導演的西部片的影響,不過更精確的說法,本片是受中國《水滸傳》的啟發。這也可以證明黑澤明對東方文化的鑽研很深。片中有許多經典場面,例如在雨中的泥濘中決鬥,表現愈是髒的地方,愈有生氣。黑澤明將鏡頭集中在馬蹄間飛濺的泥濘,顯出美化的詩情。結局十分悲涼,寂寞的野風,從五個武士的墓上拂過。活下來的志村喬和加東大介兩人站在墓前默禱的場面,充滿「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寂寞,飄盪著一股淒絕的氣氛。

註: 本片被好萊塢改為《豪勇七蛟龍》,港澤《七俠蕩寇誌》(The Magnificent Seven)

※ 本文摘自《日本電影在臺灣》,原篇名為〈「世界級」的「電影之寶」黑澤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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