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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格言、陳夏民

問一: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洞穿版)在2011年9月出版,而《與孤寂等輕》在2019年情人節上市,請問伊格言在這段日子之間,對於生命最大的領悟或是想法上的改變是?而這些想法,是否也影響了《與孤寂等輕》的創作或是作品當中的世界觀?

啊,我必須說,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的話,實在太憂鬱、太悲觀了(苦笑)。我在想,與其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我寧可以《與孤寂等輕》中的一首詩,對自己說話,為自己打氣;同時對耐心等待著我(很抱歉我產量不夠大──我會試著繼續好好努力)的可愛的讀者們說話。這樣感覺反而更好些。這是第30首(對吧,我想它恰恰可以被視為我想對我的讀者們說的):

噓,別說了
我其實知道
你的衣服為什麼老起毛球

我知道,生活的磨礪太多
不用再說了,你只須
轉過身去張開手。
我很高興不用看你的眼睛
不用看見那麼多
如此合身的寂寞

貓還會與痛
一起醒來嗎?
被抓傷的表皮只為了掩蓋
被擦傷的心
無風的下午,生活像
一次次通關檢查
先繳出許多本有的
新長的
都被沒收

我們都該去試試
新材質的生活吧?
在没有觀眾的舞臺上
鼓起勇氣翻開一張牌
即使徒勞,即使──

噓,我也不說了
我其實知道
你穿過毛球與纖維的間隙
在看我

問二:與孤寂等輕》一樣提及了貝貝,「貝貝,我想和你說話/但我忘記擁抱的文法已很久了」。能否談談貝貝在伊格言創作世界觀當中的位置或是角色。從《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到《與孤寂等輕》,這一位幾乎是詩人傾訴對象(抑或繆斯)的貝貝,是否又有什麼樣的變化?

我在許多地方都說過,貝貝是所有現實中、以及想像中,真實的、以及虛擬的,詩的傾訴對象的總和,一個集合名詞。有趣的是,之所以在許多地方都說過,正是因為,在許多地方我都被問過。這令人意外嗎?一點也不,因為私人生活總有點引人好奇的成分在內。我想大家用直覺就可以判斷出來,詩更接近我本人的生活記錄。

問三:書的後記談到了「萬中選一的幻覺」,在真實的生命經驗當中,什麼是你曾感受過的萬中選一的幻覺?那樣的感受是否純粹感傷?而在體驗之後,如何透過創作將之題生成昇華的美?

當然了,如果我們說愛情是種幻覺,那麼往往是因為對於愛情我們正苦於某種幻滅或不確定感之中。但若是以愛情的角度來理解「萬中選一的幻覺」,卻又可能太狹窄了些。事實上,我懷疑生活中的一切無一不是幻覺。容我提提費茲傑羅吧──我熱愛費茲傑羅,正因為他總熱情無比地書寫這樣華美潮熱的幻覺;同時卻又清明無比、冷眼旁觀。

何以致此?何以生活中的一切可能都是幻覺?我相信沒有比《聖經》中伊甸園的故事更精準的解釋了。蛇引誘人吃了禁果,「知善惡樹」上的果子,從此,人就自以為有能力、有知識、有權力可用以判定對錯與善惡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很難說,因為人的世界觀由此而來,人的良知與高貴由此而來,人的自大、傲慢與殘忍同樣由此而來。每個人有自己的世界觀,對某些事有自己的看法;而此刻,就我們所知,沒有任何一種世界觀(換言之,可能沒有任何一種良知與罪惡,沒有任何一種價值體系)是完美而絕無破綻的。就此種角度而言,每一種世界觀,都是幻覺──即使你殫精竭慮,千迴百轉,一再思量,「萬中選一」,它依舊難免於幻覺。

所以我們該放棄所有這些「萬中選一的幻覺」嗎?當然不。正因為人有人的偏愛、私慾與限制,他才成其為人。也正因如此,《大亨小傳》中蓋茲比對黛西的愛才如此動人──一無例外,一如所有的、摧魂攝魄又光彩奪目的藝術創作──那正是他萬中選一的幻覺。

問四:書名《與孤寂等輕》一語雙關,是與孤寂等重,也同時是陪著孤寂等待「輕」,能否談談書名的設計。同時也談談游移在詩人與小說家兩個身分之間,是否追求著某種輕或重,而面對不同文類時,創作筆法之間是否有其差異與取捨?

寫詩的時候,我想得比較少。因為比起我的小說而言,詩毋寧更接近個人生活的紀錄,而較少牽涉到我的藝術野心。所以這不是什麼「創作上的取捨」,而是本來如此。我記得許久以前我曾在某篇短文中提到,「風格是自然形成的」(意指無須刻意追求所謂「風格」),大概便是如此。我的詩與我的小說之間的差異,也正是如此自然形成的。而第一本詩集《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的許多作品,在最初書寫時並未思及成書問題──我的說法是,那有實際用處,是用來送給女生的;更準確點說,是用來送給現實中以及虛擬中的所有對象的。《與孤寂等輕》同樣如此。我的兩本詩集始終與我的生活密切相關。

而我的小說則不同。它更接近昆德拉所說,「每一部(好)小說都在試圖告訴你,事情不像你所想的那樣簡單」──它們關乎我個人的智性思索,同時也關乎與這個庸俗世界中充斥的庸俗見解的對抗。

問五:最後,你孤寂嗎?有沒有想過自己不孤寂的狀態,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非常孤寂(笑)。而且我想對我而言,並不可能存在一個不孤寂的狀態──因為作為一位幾乎將生命的全部奉獻給藝術創作的人(請容我暫且用這樣較為極端的詞彙自我形容),我必然花費極大量的生命燃料與自己獨處。這並不代表我個人不需要陪伴;而是,孤獨或孤寂本來就接近人此一生物(Homo sapiens,生物學上的「智人」)的「本真狀態」。正因為人本來就是孤獨的(人在自然狀態中,人的「心智」的天然狀態──我以為,肉體的天然狀態或許不是如此,但「心智」就是了),所以才發展出了各種人際紐帶與社會連結意圖緩解這種孤寂。這同時遮蓋了人的本質,或存在的本質。而一個認真的藝術家的任務正是撥開遮蔽其上的迷霧,直探本質。這是藝術家(在創作上、在心智上)該做的事,無關乎他在現實生活中孤寂否。這是無比艱難的探索,更不是此刻這個紛擾的世界中各種媚俗或膚淺的言論所能理解的。我很難想像我的心智長期處於不孤寂的狀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表示我或許已經暫時放棄創作了吧。

在孤獨時讀詩:

  1. 「詩像每個時代集體感性的SLOGAN」──專訪許悔之
  2. 禮物——孫梓評《你不在那兒(顯靈版)》的片羽幽光
  3. 在愛面前,我應該潔淨,還是應當碎裂?——鄭聿《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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