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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寶儀

與人談話或溝通時,有些人總無意識地用話語把所有時間填滿,以為要拚命說話才叫做溝通,殊不知,其實有時候無聲勝有聲。

二○一八年的「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就是最佳佐證。

「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已邀請我主持七年了,對我而言,如今每年秋天回到池上就像回家一般喜悅。

藝術節的安排通常是一年流行歌手、一年表演藝術穿插進行。流行音樂歌手,如伍佰、阿妹與A-Lin,他們的表演風格是熱鬧活潑的,而表演藝術如雲門舞集與優人神鼓則是沉澱內斂。

二○一八是「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十週年,由「雲門舞集」重返池上舞台。

我了解雲門的風格,因此在雲門的舞者上場前,我想先讓現場觀眾的心沉靜下來,以最佳心態來觀賞表演。

表演前我先上台與觀眾們說明注意事項,比方說把手機切換到靜音、禁止錄音與錄影,以及提醒大家趕快就座,表演五分鐘後就要開始。

提醒完這些事項後,我突然站著不動,不說話光是看著所有觀眾。

大家注意到了我的停頓,他們轉而把焦點轉到我的身上,注意力更加集中,臉上期待著接下來我要說的話。

當下我靈機一動,想到:也許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可以成為我說話的內容。

於是我對大家說:

「在開演前還有五分鐘,如果大家已經拍完照、也找好位子坐下了,我希望大家接下來可以花些時間,跟這片田好好相處。在舞者還沒有站上舞台前,這片田,就只屬於你。而你眼睛所看到的,將會永遠留在你的心裡。接下來,我就把時間留給你們,跟這片天,跟這片田。」

語畢,全場迅速安靜下來。

幾分鐘時間,一絲人聲也沒有,直到舞者上場。

這一年的池上藝術節總共有三場演出。

第一場是不收費的鄉親場,只有池上當地人能進場。第二與第三場是售票的正式場次,觀眾來自四面八方,不只台灣,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

這三場的正式演出前,只要我說完前面這段話,都收到相同的效果,全場安靜下來,就算有人想說話,也是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耳語。

為什麼觀眾會這麼聽話守規矩呢?我想是因為「沉澱」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難得的體驗。對這些觀眾來說,來池上只為了看表演嗎?不一定喔,想來欣賞池上風景的意圖或許不比看演出少。

「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正好給觀眾機會,能坐在平常難以接觸的土地上一、兩個小時,好好地看著山、看著稻田、看著藍天、看著白雲的變化,隨著天氣的變化,眼前的大自然每一天都有不同的樣貌。

對觀眾說出用五分鐘看天空、看田……是我站在台上看著觀眾時腦子裡浮現的一個想法,而我覺得我應該要說出來。

如果是按照劇本套路把話說完,就沒有辦法捕捉到當下帶給你最感動的事情、當下最該說的話,以及觀眾最想聽的話。

這一年的池上藝術節三場演出,我每天都依現場與環境說不同的開場白。

第一場鄉親場,我站上舞台時說:「我本來應該說,歡迎大家來到池上;但今天是鄉親場,我想跟大家說:謝謝大家今年又讓我們來到池上,謝謝你們把這個活動做了十年,池上讓台灣多了一個節日、多了一個傳統,每到秋天的時候我們有一個地方可以聚在一起。謝謝你們開放自己的家,讓我們每年都能吃到好吃的東西,享受最新鮮的空氣。」

現場鄉親熱烈鼓掌。

第二天正式場,面對遊客、學者與媒體,我說:「在池上有個最大咖的工作人員,叫做老天爺。『置景』老天爺,你不會知道每天祂要置什麼景,有時候是彩色、有時候是黑白水墨,有時候多雲、有時候晴空萬里,變化萬千。『特效』老天爺,何時要颳風、何時要下雨,你猜也猜不到,每一秒我們都在跟大自然同步與呼吸,是絕對的4DX!」

第三天的第二場正式場,我則說:「雲門讓我在這舞台上學習非常多,有個很重要的學習叫做『日日是好日,天天是好天』。每次來到池上我都在想:不要下雨吧。但豔陽高照時,又覺得,實在太曬啦。但也由於每一天不同的天氣變化,每一場表演都能帶給你不同的感受。也教我學會安然接受每一天的安排,因為平常可能覺得是痛苦的體驗,在這個舞台上會成為無可複製的驚喜!」

我記得有一場表演時,雲開了,穿過雲隙間的陽光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舞者身上,那道光彷彿來自上帝。而有一年也是雲門演出,那天下了大雨,雲門臨時將舞碼改為《水月》,完全不需做特效,那天舞台上的水來自大自然,舞者在舞動身體時,從腳邊濺起的水花,比在劇院中看起來更靈動,這是在要求場場精準的劇場演出絕對不可能有的畫面。

在家裡想得再多、準備得再充足,但現場的狀況是變化的,觀眾的質感是不同的。尤其在戶外,天氣與濕度每天都不同,所有狀況都是有機的,以至於人也要變得有機。

當然,說話也要隨之有機起來。

七年的池上藝術節主持經驗,每一年對我來說都是彌足珍貴的學習,都有新的體驗。

本文介紹:
50堂最療癒人心的說話練習》。本書作者/曾寶儀;出版社/大田出版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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