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維多莉亞.史薇特;譯/洪慧芳

我看著她左腳上髒污的石膏,從其餘的檢查可以清楚看到,上次住院的復原成果都已消失。

接著,康妮協助泰莉向左轉身,我看見了她背上的開放性傷口,顯然,縣立醫院的病歷描述還不夠恐怖。

泰莉的褥瘡是我見過最糟的,非常大,又大又深,從背部中央一路開到尾骨,橫跨兩邊的坐骨。當然,皮膚完全消失了,連覆蓋脊椎的脂肪和肌肉也消失了,只剩下皮膚移植失敗後留下的一團腐肉和感染組織。在那個又大又深的洞裡,我可以看到底部的骨頭,那是她的脊柱。

我來到深池醫院之前,甚至剛來的那陣子,並不瞭解褥瘡的重要性。它聽起來沒那麼嚴重,不過就是臥床太久留下的傷口。事實上褥瘡是災難,它不僅可怕,它代表的意義也很可怕。褥瘡意味著有人沒注意泰莉那樣的病患所面臨的困難;她已經感覺不到下半身,所以無法像我們一樣不自覺地挪動身子,舒緩身體壓在鞋子、椅子、被單上的壓力。

褥瘡代表的意義更是糟糕,那表示身體已經失去完整。身體通常由皮膚所覆蓋,液體和病菌無法穿過。在健康的皮膚上塗滿細菌不會有事,不會感染,除非皮膚有傷口。皮膚下面還有脂肪和肌肉提供額外的保護,脂肪包覆著肌肉,肌肉保護著骨頭,骨頭保護著脊髓。

這就是為什麼泰莉的褥瘡如此令人驚駭。她完全處於無保護狀態;骨頭、腎臟、脊髓等體內既脆弱又重要的一切全都暴露出來了,面對充滿危險和病菌的環境,可能接觸到各種來源的細菌,甚至對住在我們體內的細菌也沒有招架能力。我知道給她抗生素也無法讓她避免感染,因為細菌很快就會產生抗藥性。此時即使外科醫生願意動手術,那個褥瘡也大到無法進行移植手術,必須讓它自行療癒,但那必須花上好幾年,這段期間,泰莉避免感染致死的機率有多高?我走回小小的醫師辦公室,坐在那張搖晃的桌前,盯著我們的木架看了好一會兒,麥考伊女士送我的植物就放在上面,此時長了滿牆。我心想,這個褥瘡是個災難,泰莉很可能就這樣結束了一生。

這也是我第二次面對病患時想到希德格。我問自己,如果是希德格,她會怎麼做?她會如何醫治泰莉那巨大的開放性傷口?我思考的同時,凝視著麥考伊女士那株綠意盎然的植物。

我突然想到,希德格應該會移除阻礙泰莉的 viriditas —她的自然療癒力—的一切障礙。因為只要沒有阻礙,viriditas 一定會療癒她的傷口,就像植物一定會冒出綠意一樣。

我問自己,那麼現在阻擋它的是什麼?

那團死去的組織阻擋著它,應該全部移除。

泰莉身上的任何壓力也都是阻礙,從皺折的被單到硬床墊都是,全都必須移除。任何干擾血液循環的東西也都阻礙了viriditas,例如尼古丁。還有身上的髒污、蓬亂和不潔的衣物、不必要的藥物、恐懼、憂鬱、絕望……等,全都是阻礙。

因此,身為園丁醫生㊟的我,首要之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診斷,或是什麼神奇的藥方,而是移除阻礙泰莉生命力的一切障礙。

還有呢?

為了瞭解還需要什麼,我必須從泰莉未來已恢復健康的完好形象(只缺一副眼鏡)開始往回推想。我真的那樣做了。我從未來開始往回推想,中間經過牙齒的治療、身體的強化、意志的強化、憂鬱的化解、褥瘡的癒合。我從未來的完美走回當下的不完美,接著開始擬定接下來的治療對策。

我以對希德格的理解做為基礎而擬定的治療對策,是除了移除阻礙 viriditas 的東西外,以土、水、氣、火等元素來加強泰莉的 viriditas—良好的營養(美味的食物、維生素、液體)、充足的睡眠、新鮮的空氣和陽光。

然後呢?平和、靜養、心安。

其他的不太需要了。或許這麼簡單就夠了。噢,對了,還有時間,她需要多久就療養多久。

用兩年半等候褥瘡復原

泰莉的褥瘡漸漸癒合,結痂逐漸增厚。就像花瓣推開花蕾的拘束一樣,結痂剝落了,下方是粉紅色的皮膚。這整個過程花了很長的時間,但是我們不急,泰莉也不急。

希德格的處方很快就發揮了效果,快得令人訝異。

幾週內,我從傷口底部開始看到癒合的跡象,沒有感染。是我的幻覺嗎?在那傷口深處閃著光滑的粉紅色,開始覆蓋、保護她的脊椎。

然而,月初又到了,麥克又出現了。

他看起來還是很帥氣,還是穿著緊身的李維牛仔褲,走起路來還是略帶輕浮、做作的感覺。護士讓他在吸菸室等候,泰莉則躺在輪床上,臉部朝下,背部覆蓋著保護物。輪床穿過整個病房,轉進吸菸室,他們在裡頭待了很久,後來門開了,麥克走了出來,掉頭而去。

泰莉甩了他,告訴他不要再來了。

後來她戒了菸,胃口慢慢變好,體重逐漸增加。少了尼古丁對血管的影響,褥瘡底部的微小新動脈和靜脈可以吸收到她攝取的維生素和蛋白質,背部的洞開始填補了起來。

我不是天天檢查褥瘡,而是一週檢查一次。褥瘡癒合的進度,就像學校播放縮時影片裡的植物成長過程一樣神奇,幾分鐘內就看到植物的種子發芽,還有嫩芽衝出土壤時,兩邊的土落下;一分鐘後,微小的葉片開始展開,花蕾冒出,逐漸擴大,直到兩側裂開,展開第一片花瓣。

泰莉的褥瘡就這樣漸漸癒合。她的背部原是裂開的,中間有一個又大又深的傷口,占了背部一大半。接著,內皮細胞連結血管和結締組織,傷口底部開始閃著亮光,骨頭開始發亮,接著肌肉、脂肪、皮下組織出現了。這個星期,脊柱上出現一些新血管,傷口邊緣出現幾毫米的新皮膚。下一個星期,沒什麼特別的,但褥瘡看起來淺了一些。

泰莉的傷口看起來像巨大的結痂。結痂逐漸增厚,直到和其他皮膚一樣平。接著就像花瓣推開花蕾的拘束,結痂剝落了,下方是粉紅色的皮膚。那可怕的洞就這樣從底部填滿,兩側封閉了。

這整個過程花了很長的時間,整整兩年半,但是我們不急,泰莉也不急。

兩年半後,褥瘡終於痊癒。牙醫也幫泰莉整了牙,驗光師幫她配了眼鏡。這段期間,她的體重增加不少,臉部凹陷填滿了,頭髮濃密烏黑,新眼鏡後方的臉也開始上了妝。

兩年半的最後一段期間,社工人員找到她的兄長。當時他仍和妻子及兩個孩子住在阿肯色州。他詢問能不能把妹妹接過去一起住。他手頭並不寬裕,無法負擔接她的費用,但如果院方能送她到阿肯色州,他會接手照顧妹妹的一切。由於醫院有家屬捐贈的「病患禮金」,專門用來支援這類的情況,於是社工人員幫泰莉買了機票,安排她到阿肯色州的醫院接受照護。

光陰釀的藥酒

她的療癒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時間也是她的治療中最重要的成分。前現代醫學瞭解這個特殊的成分,稱之為「光陰藥酒」。

在泰莉身上,我隱約明白了柯蒂斯醫師所謂「深池醫院是個恩典」的意思。深池醫院提供了畢生難逢的機會,在這裡,不僅能看到再也看不到的案例,也保留了再也看不到的療程。在泰莉身上,我親眼目睹了從內而外的療癒。

那是個漫長、帶著諷刺意味但又神奇的過程。

那個療程所需的時間令我印象深刻,整整兩年半。那的確需要兩年半的時間,我無法想像她能以更快的時間復原。前現代醫學的經驗法則是:當初疾病醞釀了多久,療癒的時間就要多長。泰莉的疾病不管是橫斷性脊髓炎、褥瘡、吸毒、自卑,或是—我認為的真正因素—某種深層的精神創傷,兩年半的療癒時間差不多正好。

她的療癒花了很長的時間,也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時間也是她的治療中最重要的成分。前現代醫學瞭解這個特殊的成分,稱之為「光陰藥酒」。他們觀察後發現,只要有適切的情境,幾乎所有疾病都會獲得療癒。泰莉在醫院裡獲得的最寶貴恩典正是足夠的時間,也就是恰到好處的時間—在毫無壓力及終極目標下,她擁有恰到好處的時間。

諷刺的是她歷經種種波折才得到這些。我們備受詬病的醫療照護系統提供了各種藥劑(再貴的藥都有),以及各種必要的程序,但每次接受耗費五萬美元的住院醫療後,她坐著輪椅出院,重回街頭或巴克斯特旅社。深池醫院的價值令我動容,在這裡,時間不是那麼昂貴的東西。我認為,像泰莉那樣的病患應該安置在這裡,遠離行政人員的監督,遠離預算人員的檢視,讓時間發揮療癒效果。

觀察泰莉的療癒過程是如此神奇,讓我調整了自己的醫療方式。在這個醫療講究效率的年代,沒人有機會目睹那樣的療程。對我來說,那不只是一門手藝,更像是一種幻術,彷彿是一種魔術戲法。

當然,現代醫學可以輕易解釋泰莉療癒的機制。整形外科醫生移除細菌賴以維生的組織,並為病患提供養分後,傷口底部的健康細胞就會「去分化」,也就是失去多種對去氧核醣核酸(DNA)的抑制結構,變成多潛能幹細胞,接著膜受體、酵素、轉錄酶透過複雜但可解釋的過程,開始產生核醣核酸(RNA),接著產生重建肌肉細胞、內皮細胞、軟骨細胞、膠原蛋白所需的蛋白質。這一切其實並不神奇,這過程一旦啟動,就會自然而然進行。

儘管如此,感覺起來卻不一樣,我彷彿看到一位隱形的藝術家在填補他為泰莉想像的完美軀體。我不會說現代醫學的解釋有誤,只是那過程似乎不是機械化的,而是從容且謹慎的,彷彿有一股力量讓它漸趨完美,彷彿目標與最後預計完成的形體十分明確。不過,就像剖檢貝克先生的遺體時那個看不到的小小黑盒子一樣,我也找不到言語來形容它。

當我研究希德格的 viriditas 概念,試圖瞭解她的意思時,發現前現代醫學確實有個詞彙用來形容這種身體的神奇變化,他們稱之為「vis medicatrix naturae」,通常譯為「自然療癒力」,那其實不是很貼切的譯法。Vis 和 vim(活力)及vigor(精力)有關,意指生命力、青春力、新的力量。Medicatrix 和 remedy(治療)及 medication(藥療)有關。Naturae 不是指「大自然」的自然,而是你的自然本質、我的自然本質、泰莉的自然本質,指的是回歸我們的自我本質。所以 vis medicatrix naturae 其實是指「回歸自我的療癒力」,在我們受傷時回歸原點。

這個概念遠溯及希伯克拉底,他寫道:「療癒疾病的是自然(physis)。」他的 physis 所指為何?physis 來自 phuo,意指成長,就像一顆種子長成它所能長成的植物:一粒芥菜子長成一株芥菜,一粒麥子長成一束小麥。希伯克拉底的 physis,指的是一個生命長成自己的「自然本質」,就某種程度而言,也就是希德格所說的viriditas。

Physis 就是每個人的個體本質,也是 physician(醫生)這個字的來源。醫生是研究 physis 的人,他研究病人的個體本質,瞭解之後加以處理。

不過,就像 anima 和 spiritus 一樣, physis 和自然療癒力的概念都在一百多年前遭醫學淘汰。在「機械論」與「生機論」兩種截然不同的健康、疾病、療癒概念爭戰中成為受害者。

機械論者認為,生命有如機器,是一連串的程序,科學最終會瞭解這些程序並加以複製,身體是可以修理的機器。對生機論者來說,身體不是機器,生命有某些特殊之處是科學永遠無法複製的。生機論者是醫學的浪漫主義派,十九世紀最後的數十年,他們敗給機械論者。到了二十世紀初,任何涉及生機論或自然療癒力的論點都被視為異端。然而,生機論並未消失,而是隱遁於西方醫學的主流之中,在許多非主流的替代醫療中重新出現。

自然療癒力是否真的存在或許不是重點,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是觀察病患身體的有效方式,讓我能夠想像身體的自然狀態是完整、完美、無瑕的。那正是生命體和機器之間的差異:因為身體在毫無干擾下可以自行療癒,機器不行。

※ 本文摘自《慢療》,原篇名為〈深池醫院是個恩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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