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亦絢

有次我對某人道:「你的臉看來像所有我曾不愛了的人的總和。」──如果這是示愛就非常糟糕,說人沒特色就罷了,還是經濟型的綜合包──幸而那時的人與我,都已越過浪漫主義了。某人心平氣和幽默道:「可能因為這時妳沒戴眼鏡的關係。」

讀完羅浥薇薇的新書後,我一直在想這個「眼鏡的問題」。

有個老師也是攝影師,與高達有些往還,他給我們看片子,會道:「高達這裡總是拍得比一般更清晰,因為他近視太深。」我懂意思但還是暗地回嘴:「這意見置眼鏡行於何地啊。」如今我們真是非常依賴驗光制度,將各種偏差用技術控制在標準值範圍,幾變成不言自明的義務。

我並非偏激到反對眼科──只是想到,隱喻的眼鏡與標準化,也常向我們的精神進攻。多少知識,都在管制不正統的漂流物。矯正視力並不過分,然而,若說到我們的存在,是否該配讓人人都差不多的「眼鏡」,這就真是哲學問題。衰退或詭譎的感受性真的不好嗎?至少在藝術上,很多人會說,完全不然。羅浥薇薇在〈北京同黨〉裡寫,主角在創作完「想到它們不是別人的都只是我的,我就喘不過氣、心臟跳得胡亂飛快,怎麼也睡不著。」小說不只在此處寫出「反抗眼鏡」的徵候。心理學上有個說法叫做「畫家的犯罪感」,大意是說創造的權力與造物的美好,使畫家會有非法竊占寶物的賊樣不安。對這領域有心得的專家會說,緊張不是由於才華或準備不夠,大師或「太」敏於藝術的作者,神經質一樣嚴重──天才有時是會嚇壞天才本身。作者會有各種策略不讓才氣罪惡感癱瘓工作。用自成一格的視角,給出非眼鏡可見的規格外宇宙,原就是藝術本職──然而,《失戀傳奇》如歌如詩的詠歎氛圍,還是讓我感到如同「脫去多次眼鏡」之後,一種絕非普通赤裸的剝復與鮮綠。

雪人的鼻子掉下來

〈失戀傳奇〉中的主述者「我」對台灣女子樂妹的情感與意見都濃烈,甚至斷言樂妹「遲早使人發狂」──但讀者看到的樂妹只是個「友善翻譯」──完全表面化的一個人。到了結尾,告別之後,「我」突然跑起來,樂妹遠遠跟著,喊他「哄頭」──那是主角大舅以鄉音喊他的個人化的不標準音──我們這才知道樂妹與此人曾多親密。所有愛過的人都會說,愛情乃是能夠記住毫無重要性的小事。樂妹原來是個「記得者」。這兩人就算不愛,在那一刻也是確實愛了──這大概是,為什麼失戀之所以傳奇。

如果把社交假面比做雪人笑嘻嘻的臉,羅浥薇薇經常捕捉的就是胡蘿蔔鼻子掉下來,雪裂的瞬間。愛比愛的行為不可捉摸,通常也藏得更深,即使愛主自己也未必了然。〈願望〉甚至遠兜遠轉地以一個好似科幻的故事說了此事。主角最後才「出(雪)土」,我覺得寫的並不只是受難者,也是山崩──埋葬幾乎一輩子,但無一瞬回魂,不足以知埋葬,非常有意思。

羅浥薇薇筆下的雪人幾乎都漂亮,自帶情調,也許有人會覺得有種非關貴族的貴族氣氛──〈浪琴記〉裡的劉星彈鋼琴,〈龐城之春〉的玫瑰也彈琴──一般來說,彈琴人有某些共通的語言與心路,有些很愉快,有些則未必。或許可以把鋼琴視為身體的延伸,琴體使身體以一種特殊的專注方式認識與發揮自己。這種理想也包含了展示在大眾面前的身體自信。因為不同的暴力,女主角們與鋼琴的關係都斷裂了。這種失落有如失去包括語言的身體外延,變成「沒有鋼琴的女人」,是「其後」,也是被閹割的焦慮。

身體空間總是有兩個發展的方向:外擴或內縮。〈浪琴記〉寫內縮的樣態:「只得安安靜靜低頭吃完自己的心。」真是駭人的觀察力與準確。

酷兒身體要往何處去?

從這個線索來看,羅浥薇薇的核心關懷大概是:身體要往何處去?身體的封閉意味著生命的絕緣,且不是所有的身體空間都平等。〈斷代史〉中的 MAY「有點怕德州」,因為聽朋友提過此處電影院在上演《斷背山》時,有大漢飆罵──即使 MAY 不在現場,坐在酒吧裡都「背弓如貓」。

小說裡的人物經常飛,哩程計算應該頗為可觀──地理上的能動強度固然是現代生活的表徵,其實也反映了酷兒身體無法單單仰賴落地生根就安居樂業。為了你的身體,你必須向另一個身體追尋──身體需要能夠與之呼喚對話的身體,否則與坐監無異,然而並不是任何身體都可以相互感應。沉默的下場非死即傷。小說人物經常心念音樂或電影,那是對抗社會空間對酷兒們的切割隔離,從藝術的想像借來暫時的完整性:空間不是長寬高,暴力就是空間死,而空間死與身體死是連帶的。〈夢醒時分〉寫唐山書店附近的唱片行易手給「財大勢大的教會」,我的溫羅汀記憶沒那麼細緻,但類似的空間憂傷並不陌生,往往也不只在一處。

韻律的記憶與實現

身體空間的重覆單調與否,也常是人們據之判定平凡的標尺。女同志平凡與反平凡的爭論,由來已久。只是努力共同生活,是否代表了無新意的複製異性戀?這個主題值得細究。〈夢醒時分〉中,寫出了曾是一對的女同志,透過性交完成了雙向強暴,一邊以欺騙,一邊以憤怒──此處身體空間的粉碎,不是活動空間的粉碎,而直達內在,也是直取性命。

如果只是把這些描寫當作對「戀人無良」或「開放關係」的指控,那是太限縮了。至少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兩人前此即有的不安──一旦女同志進入也可被當作文化與社會資本來運用的階段,資本利弊互見的問題自然相伴而生,因為彼資本又會高於此資本──稚拙天真的人,很容易捲入資本遊戲中,而這最大的問題不是如何投資,而是在投資的思考裡,工具理性可能凌駕了本能的聲音,也就是凌駕身體。蔡瑞月的老師石井漠曾寫道:「舞蹈的墮落是忽視韻律。」韻律是拍子的基礎,而非倒過來。其次,如果讀者能感受艾力對繾綣的不信賴,我以為,那是因為我們從敘述中,感受到(強暴前的)艾力仍在韻律裡,而繾綣的回歸是以拍子排除韻律──拍子是規範或強制,但韻律是生命本身。

〈夢醒時分〉的倒數第三段整段,可說是我見過將女同志生命韻律寫得最好最美的上乘文字,「忽然有一個時間,我發現,中間的人都不見了,好像一直只有繾綣,跟我。沒有中間的人。」重點不在有沒有中間的人,而是文字帶出的韻律──旁若無人的氣息才是(性)自主的氣息──那裡有真正的完足與抵抗。如果有什麼可以是身體空間,這裡就是。

因為韻律,身體才不被削為物;身體空間的記憶,若滅了韻律部份,就有反生命的危險──以此觀之,羅浥薇薇是在倫理與才份上,雙雙俱足的守護者,珍稀且強悍。在同志權益爭取制度與空間落實正熾的今日,我們能夠再加上此一代韻律御守,真是何其有幸。

※ 本文摘自《失戀傳奇》推薦序,原篇名為〈今日韻律御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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