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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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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理查.E.歐塞霍;譯/馮奕達

我父母從來不認為我會做買賣,或是從事體力勞動,就像他們的父母與來自布魯克林工人階級的許多同儕一樣。他們倆都在曼哈頓坐辦公室,我們家也過著舒服的中產階級生活。我總有一天要上大學,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出人頭地的最好方式。體力勞動與「藍領」職業雖然正當、體面,但不是我該做的。耳濡目染潛移默化,拿了幾個學位後,我現在成了知識勞工。

儘管我本來的興趣與個人背景如此,但我會開始研究這些勞動者與他們工作的場所,卻是出於偶然。我是在進行前一本書的研究時,才首度知道有死吧這樣的雞尾酒吧。[3] 據我所知,有一個以雞尾酒為核心的全國性、甚至是全球規模的「品味社群」,我深受當中的成員吸引:店老闆、認真的雞尾酒狂熱分子、釀酒業與生活風格媒體成員、公關公司代表、一般消費者……當然,還有酒保。[4] 這些人當中,就屬酒保最教我著迷。他們多半都念過大學,有些人曾在其他產業做過一段時間的全職工作。有些人邊靠調酒賺錢,邊念書,或是朝創造性的追尋努力前進,例如戲劇或音樂領域(他們「真正的」熱情)。[5]

他們全都握有豐富的文化資本,或是對現今都會中的餐飲、時尚與音樂具有時髦且獨特的品味。但大家到了某個時間點全都決定以調酒──尤其是在專業雞尾酒吧調酒──做為自己的工作、職涯道路,以及職業認同。這些年輕工作者就像瓦金,他們沒有背對酒水供應這一行,而是正面迎向它。在今天的「新經濟」中,有大量以知識、創造力、技術力為基礎的就業機會,正等著受過良好教育、有文化常識的勞動者投入。這些年輕人身處其中,儘管有其他工作選擇,有時甚至還背負家人期待,卻還是想以調酒為業。身為對都市文化經濟甚感興趣的社會學家,同時出身也和他們相似,我對雞尾酒社群特別感興趣,也開始研究這些人。

既然我一開始是想看看整個廣大的雞尾酒世界,於是也選擇連同精釀產業一起研究。[6] 二○○○年代有許多小公司開始開業釀造新的烈酒,受調酒師採納的烈酒。有些調酒師甚至開始在這些精釀廠裡工作,或擔任酒類公司的「品牌大使」──這是個從公關界來的花俏頭銜。為了近距離認識精釀酒,我來到圖丘鎮烈酒廠實習,在這裡和黎安姆與整個團隊辛苦製作數種威士忌與伏特加。[7]在酒廠裡的田野工作卻讓我對這些勞動者更感興趣。

我開始想到幾個互有關聯的研究課題。要從事調酒、釀酒這類服務業、體力勞動和輕製造業的工作,一向無需多難取得的學位或多麼時髦的品味。這些在勞動市場上擁有選擇可能的人,為何卻會去追尋這些工作,並以其為職業呢?某些傳統上地位不高的服務業、體力活、零售業和輕製造業的工作,怎麼會開始「酷」了起來?這些工作如今為何會透過這種方式徹底轉型?相關從業者是如何將這些典型的低階工作理解為體面的工作,而不是造成自己向下層社會流動的原因?他們從個人的工作中創造出什麼樣的意義?對所從事的整體產業造成什麼衝擊(如果有的話)?這些以男性為依據的工作,透露出勞動當中哪些性別化的本質?[8] 還有,我們要如何理解這種轉變,而這些勞動者在眼下「新經濟」整體脈絡中,又落腳何處?

為了選擇更多職業來研究,回答這些問題,我得仰賴調酒與釀酒在酒精之外的共通點。[9]社會學與其他學科對勞動與文化有其研究,而在後工業都市的仕紳化社區,或受過良好教育、富有創造力的青年之間,亦有其文化潮流。我同樣得運用我對上述學科的知識,以及我對這些文化潮流中的時代精神的認知。我注意到調酒與釀酒怎麼會有一些共通的元素。這兩者皆是歷史悠久、經典、體力勞動的工作。兩者都曾經歷「去技能化」(deskilling)階段,如今則正經歷「再技能化」(reskilled)。[10]更有甚者,年輕人是認真把這些工作當成職業(而不是一種很酷的生活方式)、甚至是事業在追求。這些勞動者透過這種方式,為這類工作注入了一套新的意義與價值,支撐自己所從事的工作。事實上,他們形成了某種獨特的「職業社群」,在整個產業中為自己創造出一個專業化的安身之所。[11]若以我在自己前作所處理的概念而言,他們等於是讓這些尋常的職業「變高檔」(upscaling)──也就是以對「這些領域的專業人士應該如何工作」的新文化認知為基礎,賦予這些職業高人一等的地位。

我又找到兩種符合上述標準的職業進行研究──高檔的男性專門理髮師與全隻屠宰者(whole-animal butchers)。就像前兩種工作場所的例子,我也採用參與觀察法,進入店內研究,貼近勞動者與其工作。我坐在店裡觀察,趁邁爾斯這樣的理髮師工作時和他們交談,這跟我在雞尾酒吧的作法並無二致;我還到肉舖實習,和姜卡洛一樣的肉販並肩工作,這也和我在精釀廠時如出一轍。在田野調查接近尾聲之際,我意識到自己研究了在零售型工作場所──也就是大眾心目中的社群性機構裡,結合服務、體力勞動於一身的三種工作(調酒師、理髮師、肉販),以及一種注重輕製造過程,而零售、服務與鄰里取向元素較少的工作(釀酒師)。但我認為,這兩類產業的新型勞動者之間的共通點還是多過相異處。而且,我只有在談服務業工作實踐的第七章中,才會將專業釀酒師排除在外,因為釀酒師並非服務業,何況釀酒業也非零售業,而是批發商。

這四種職業最有趣的共通點,或許是它們在現今都市中的地位──皆是「很酷」的工作。內行人、都市中產階級、生活風格媒體與時髦的消費者一致認為,這些一心想創造精妙的雞尾酒與單一酒桶酒精飲料、復古髮型,以及庖解全隻、將之化為絕妙肉品的年輕人,正站在後工業都市文化泉源的風口浪尖,捍衛著都市之所以值得讓人在此生活的原因──因為都市供應了酷炫的享樂。當今的後工業都市幾乎都繞著「消費」運轉,尤其是仕紳化的住宅區。受過良好教育的都市人遷居郊區,在這兒探索可靠的新產品與新體驗,而市府領導人的目標正是要吸引他們前來,成為居民與遊客。[12]這些人是「文化雜食者」──擁有文化與經濟資本,有能力消費從低俗到高雅的各類產品與風格,毋須擔心自己的社會地位會因此受威脅。[13]尤其,這些消費者在追求的過程中,還會向夜生活、酒精、時尚與美食產業中的勞動者尋求指引。

註釋

[1] Hughes (1958), 42.
[2] 多數人為真名,所有地名都是真的。我會在附錄討論這些決定。
[3] 見Ocejo 2014, 5, 133, 146–47, 161, 176–79。
[4] 「品味社群」這個概念──亦即以成員對特定人工器物與文化的偏好為中心的社會建構性群體──是我從Ferguson (1998; 2004)對全國法式料理起源頗具說服力的研究中得來的。
[5] 他們就像Lloyd (2006)在芝加哥研究過的許多藝術家,即使收入來自服務業勞動,但他們的身分認同還是「藝術家」。
[6] 我運用Becker (1996)在質性研究中達到「廣度」(breadth)的概念,亦即試圖從研究所觸及的每個主題找出至少一點資訊,作為我研究工作的指導原則。
[7] 我會在附錄中詳細討論自己用來獲得本書所需資料的特定研究方法,並提供進一步的方法論認知。
[8] 我在導論會說明,這種書多半以男性為焦點。
[9] Glaser and Strauss (1967)在他們形構「紮根理論」的經典著作中,把這種技巧稱為「理論取樣」。我會在附錄討論我如何選擇田野調查地點與訪談參與者。
[10] 學界一般把Braverman (1974)視為勞動去技能化過程討論與激辯的開山之作。我將在第一部各章討論各種行業如何經歷去技能化,以及這些新型勞動者如何詮釋這段歷史。但整體而言,去技能化的原因總包括整體產業與經濟體中的轉變、工作場所文化改變、一般人對前開工作在整體社會中的認識出現轉變,以及技術提升等現象的結合。
[11] Van Maanen and Barley (1984) 將「職業社群」定義為「一群自視從事同一種工作的人,他們從勞動中獲取身分認同,彼此共享一套能應用於勞動且及於相關事務的價值觀、規範與觀點,且其社交關係與勞動與休憩密不可分」(287)。
[12] 見Brown-Saracino (2010); Grazian (2006); 和Lloyd (2006); 以及我的前一本書(Ocejo 2014)。

※ 本文摘自《職人新經濟》前言,原篇名為〈日復一日〉,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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