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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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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恩.弗格森;譯/宋治德

作者伊恩.弗格森(以下回答部份簡稱弗)在《社會主義評論》談到他的新書《精神疾病製造商:資本社會如何剝奪你的快樂》

問:憂鬱症和焦慮症令人們感到像是現時的流行病,討論的熱度越來越高,而且經常與失業問題合起來談。為什麼心理健康的相關議題近期會湧現出來?

弗:我認為唯一最重要的原因是,人們精神痛苦的程度全面大幅上升,最明顯原因應該是失業、工作能力評估和無論如何得回去工作、不能再依靠福利救濟的壓力。

所以,不只是在英國,在其他國家例如希臘,我們看到憂鬱症和焦慮症大大增加,還有自殺也是。其他的群體也受到影響,例如高度焦慮和憂鬱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尤其是年輕女性,這可能與在社群媒體上的比較心態有部分關係。但在勞工當中,包括窮人、低收入工人,患上焦慮症和憂鬱症的人數同樣在增加,有的人負債、有的人工作不穩定。

這是相當普遍的。我在本書提出,關鍵因素在於新自由主義社會的生活壓力,不論是勞動強度增加、負債或懲罰性地停止失業救助(benefit sanction,編注:失業者不參與工作面試或就業輔導,救助金就會停止)。

問:你為什麼現在寫這本書?

弗:寫這本書的主要原因,是要挑戰一種醫學模式,在此觀念下,無論是被標籤為憂鬱症、焦慮症、思覺失調症或其他哪種精神疾病,這些精神痛苦與人們生活中發生、社會中發生的事情無關。在此特定模式下,精神痛苦都被當成個人問題。

本書的出發點是要挑戰上述觀點,並且說明,目前社會的精神痛苦程度升高,最有關係的因素是資本主義對人們生活造成的壓力。

另外兩個因素也很重要。一個是最近的知識辯論,各方對心理健康和精神痛苦的理解不同,這些討論出現在倫敦的「馬克思主義節」(Marxism Festival)和《社會主義評論》。辯論的主題涵蓋佛洛伊德、神經科學等等。我嘗試處理其中一些問題。

第二個因素令心理健康議題在近年浮上檯面,那是「障礙人士反刪除預算」(Disabled People Against Cuts)組織的成果。在社會危機下也有正面發展,許多經常飽受精神痛苦或有類似問題的人挺身團結起來,去挑戰產生這類問題的種種因素。

問:你所描述的醫學模式為什麼會成為主導性的?它存在了多久?

弗:這個模式主導時間超過一百五十年。首要受意識型態所影響,它將精神痛苦的原因侷限於個人內在,以非常省事的方式解釋問題。也就是說,問題出在我們的大腦或道德缺失。毫不奇怪,它製造汙名,令到正飽受精神痛苦的人們覺得某程度上他們失敗了,或被標籤為失敗。

其次,還有一個主要因素是這個想法:有一種疾病,便有一種治療劑,藥丸或其他藥物可以解決問題。不令人意外的是,儘管有很多證據證明治療劑沒有真正發揮作用,但製藥業仍是全球第二獲利最多的產業。

問:在資本主義興起之前,在這種醫學模式下,人們如何談論精神痛苦?

弗:當時主導的解釋模式來自於宗教。精神痛苦被認為是受到上帝懲罰或魔鬼附身。但除了宗教模式的解釋外,同時還有一種唯物觀點的解釋,也就是從人的身體內部尋找原因。

例如有一些學說是從體液解釋病因,認為精神受損乃身體內部的液體失去平衡所致。這個模式一直到十九世紀都還具有影響力。我在書中提到,電影《瘋狂喬治王》精確呈現了此療法。

但是,我在書中有強調,尤其在大規模的社會變革時期,如從封建主義到資本主義、或者在法國大革命時期,可以看到更為進步的解釋湧現,人們開始從生活事件來尋找造成精神壓力的原因。

問:你如何扼要地以馬克思主義方法來處理這個複雜的問題?

弗:馬克思主義方法有三個元素。首先是以唯物主義來解釋問題。我們所生活的社會,不是建立於首先滿足人類生理或情緒需求,而是由積累資產的需求所推動。這意味著人類的需求,無論是情緒、性還是其他方面都被壓抑、扭曲或異化。從這個出發點才能真正理解心理健康。

第二個是歷史性的解釋,藉此我們便能理解,為何一些心理健康觀念在某些年代會有主導性,並掌控人們的生活,特別是個人生平的細節。

有人評論說,我們真正應該要問的問題不是「你好嗎」而是「你怎麼了」。換句話說,人們生活中的事件,尤其是早年的生活,形成他們體驗這個世界的方式(雖然那不是單一的因素)。

第三個是辯證方法。這裡有兩個面向,在個人層面上,思覺失調症患者最常見的症狀之一便是對於幻聽到的聲音作出反應,包括害怕、嘗試回應等等。這些反應方式往往被當成他們自身的症狀。

所以,人們首先要主動尋求理解自身的情緒和感受,也要嘗試處理它們。本書的主要論點是:我們集體的心理健康取決於階級鬥爭的程度。

如果人們沒有集體抵抗,就更會將感受到的痛苦和壓力融入內心。有相當多的證據表明,集體抵抗和反擊現行體制,就有助於促成心理健康。

問:談談書中提到這句話「從罷工糾察線到額頭上的皺紋」。

弗:是的,這段話說得極好,它從許多方面總結了我們現在的處境。要改善我們的心理健康,我們能做的最重要行動就是集體反擊。這與我書中談到的全面異化問題有關,因為許多精神痛苦都涉及到無力感。當人們感覺、理解自己才是主動者且力量來自內在,就能對心理健康產生非常正面的效果。

問:我認為,這個方法完全有別於去看精神科醫生。否則他們就算沒有服藥,也會被送進國民醫療體系接受治療,大概是接受「認知行為療法」這類的療法,以幫助他們改變對事物的反應。但後者大多是在個人層面上解決問題。

弗:絕對是的,這個療法要是有幫助就好了,但認知行為療法基本上是改變看待世界的方式,而不是改變世界。另一方面,新自由主義意識型態的特徵是,它能夠吸納原本進步的概念,並加以改造,好為自己的目的服務。例如目前在心理健康領域最具有影響力的「復原」概念。它的積極意義在於,人們不要一輩子都活在心裡不健康之中;但它的消極面在於,把「好起來」的義務都放在個人身上。

譯注:本文原載於《社會主義評論》(Socialist Review)二○一七年十一月號第四百二十九期。弗格森在訪談中著重提到的連恩是蘇格蘭精神病學家。他在一九六○年發表《分裂的自我:對健全與瘋狂的生存論研究》(The Divided Self: An Existential Study in Sanity and Madness,林和生譯,1994,貴州人民出版社)一書,引起廣泛關注。他分析思覺失調症而形成自己的學說,認為人對自己存在的不安全而促成防禦反應,在反應中自我分裂成幾個分離組分,引起一些精神病症狀。他反對當時對精神病症的常用療法,如住院治療、腦白質切除術、電痙攣療法等。甚至反對精神疾病的概念,而把它看作是由家庭關係和社會引起的,認為要從根本上重新設想精神病醫師的作用。

※ 本文摘自《精神疾病製造商》,原篇名為〈訪談:馬克思主義與精神痛苦〉,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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