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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盧郁佳

本片人物們的想法、反應、行動,表示他們絲毫不覺得白色恐怖存在。把校園青春片的打屁、戀愛,直接跳接到警總刑求、死刑,就完成了對白色恐怖的想像。這事件並不像字卡說的、發生在民國五十一年,而是現在。對於靜止時間──對白色恐怖一無所知的──的青少年觀眾而言,它把觀眾自身引渡到了一個事前無可預料的陰慘結局。

政府懲罰你的界線在哪,你本來不知道,覺得很安全。等到親身受害了才知道。

你要的是哪一種自由?

許多國民黨支持者不承認有白色恐怖,並不限於堅持政府沒處決人。

對白色恐怖的認知程度,表面上有事實或意見的差別。否認白色恐怖的人,在歷史出土前,否認有無辜受害者被關、被殺;在情治檔案解密、口述歷史證明真有其事,承認事實以後,他們的意見仍堅持政府殺人是對的,如果不殺這麼多人,政權就不保,臺灣就會淪陷。等於許多中國人一方面否認有所謂六四屠殺,一方面支持政府六四屠殺。事實認定雖南轅北轍,實際上並不衝突,它們是同一種態度。

看起來會像是兩種,是因為它拒絕因資訊揭露而改變。血腥消息公諸於世,原本信賴政府的群眾,應會動搖、改觀;但他們拒絕不符原先認知的資訊,下意識削足適履,扭曲現實來配合原有的觀念。所以他們的不變,反而像是改變。

否認和支持不是兩種態度,是同一種態度的兩種話術。同一個人,遇到在事實認定上可以蒙騙的人,就說屠殺是捏造的假新聞;遇到不能蒙騙的人,就肯定政府鎮壓。兩種話術,只是為了因應對方掌握的資訊程度而隨時替換使用。

即使政府罪行曝光,很多人仍不承認有白色恐怖,只承認有抓匪諜,異議分子就等於匪諜,該抓。這種價值觀無異於警總理所當然把每個異議分子視為組織叛亂犯,把每個組織叛亂犯長期關押、處死。持此看法者,至今也主張,香港反送中暴民既然擾亂社會就該鎮壓,李明哲跑去人家的家裡(中國)顛覆政府,被抓是活該。他們覺得戒嚴無所謂,沒什麼不好,只要不反抗政府,就不會被抓;臺灣政府只要不反抗中共,就不會被武統;將來被統一了也沒關係,等於重新戒嚴,只要個人不反抗中共,就不會受影響,所以支持者願意把票投給追求統一的國民黨。

一些觀眾看完《返校》的感想是:「變成這樣誰都沒有錯,是時代的錯」、「在那個時代本來就是這樣,不要用現在的價值觀去批判過去的人。」這樣說的人,其價值觀從戒嚴到現在也沒有民主化過,都無視社會上被犧牲的那些人。解嚴沒能改變他們的價值觀,從未翻身做主人,仍在追求做一個順民的自由。

從讀書會到張老師和方芮欣約會,都在說想要自由。但那是什麼樣的自由?張老師要的自由,是如空谷水仙花般「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用管別人的眼光」,不是反抗,而是做避秦隱士的自由。片中警總刑求者恐嚇讀書會被捕學生魏仲廷「再不招就拖出去斃了」,魏仲廷原本守諾不出賣同伴,但張老師臨刑遺言要魏仲廷活下去;方芮欣同樣含淚送行要魏仲廷活下去。所以魏仲廷轉而對刑求者說:「我要活下去,你們說我是什麼,我都招。」那麼,可以出賣無辜者受死,換取自己活下去嗎?電影沒有回答。

其實在現實中,許多人不招反而活了下來。因為定罪需要口供做為唯一罪證。警總「招了一定不死,不招一定會死」這樣設定議題高壓誤導的選擇框架,等於黃智賢說,如果臺灣拒絕被文統,那麼注定被武統而淪陷。兩者都提倡任人宰割的美德,說服觀眾背叛別無選擇,團結毫無可能。張老師沒實踐他遺書的理念「致自由」,在他的勸告中只有到奴役之路。

殷海光基金會董事長錢永祥說,「殷海光到了臺灣之後,特別是他接觸到了西方像是海耶克,或者是波普這樣的思想家以後,他才痛定思痛,發現說原來自由主義是一套非常複雜、非常深沉的哲學理論,你追求自由主義,跟你口號式的自由民主是完全兩回事情。」(《臺灣百年人物誌2》)《返校》裡,人們有做奴隸的自由,而沒有做自己主人的自由。角色最終的轉變是擁抱了做奴隸換取活下去的自由,然而不爭取,哪會有自由。

※ 本文摘自《亡國感的逆襲》,原篇名為〈戳穿歷史的靜止力場:《返校》的次元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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