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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故事編輯部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九日,聯合國在美國紐約召開集會,世界各國代表、少數民族領袖和全球具影響力的人士均聚首一堂,或出席,或演說,或採訪,或工作,其中有一節頗為在場人士所矚目。一位頭戴矮身平頂帽子、身穿富民族色彩袖服的老年男子緩緩登上台前發表演講。這位老人的名字是野村義一,是時任北海道同胞協會(北海道ウタリ協会)理事長。當天他獲聯合國邀請,在集會上演說,席間道出因日本政府同化政策的影響下,居於北海道的阿伊努族(アイヌ)傳統文化被否定,以及政府剝奪阿伊努族領土(北海道、樺太、千島群島)和生活手段的事實。此外,他要求日本政府根據《國際人權規約》,為阿伊努族的生存權利制定法例。

不過,日本政府代表在場內斷然拒絕野村義一的要求,指出日本憲法保障每個人的權利,包括享有自己的文化,實踐自己的宗教,以及使用自己的語言,惟在聯合國《人權規約》中定義的少數民族,則在日本並不存在,藉此否定阿伊努族的獨立性。由於日本政府之前曾制定《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聯合國集會上的回應明顯與之前的保護法南轅北轍,阿伊努族意識到日本政府無意肯定他們的存在。阿伊努族為此不斷在夾縫中發聲,期望能在日本社會上佔有一席之地,把阿伊努文化延續下去。

阿伊努族原住民歷史

說到阿伊努族,不得不提及他們與大和族的分別。從身體特徵而言,阿伊努族普遍膚色比較暗,低額多鬚,深眼窩,毛髮極為濃密,有捲髮的傾向;大和族則普遍皮膚白皙,臉型瘦長,鼻子窄高。基於明顯的身體特徵分別,早在古時大和族和阿伊努族均已有明文記載兩族的差異。

此外,兩族的起源地也大不同。大和族起源於目前島根縣出雲一帶,阿伊努族則是現今北海道(舊稱:蝦夷地)與西伯利亞一帶。兩者原本相安無事,生活的地方各處一方。隨著歷史演進,大和族慢慢向東擴展,建立盤據京都、奈良一帶的大和朝廷,勢力延伸至今日的關東;同時,阿伊努族也慢慢擴展至東北一帶定居,兩族由此相遇產生磨擦。

對於阿伊努族的最早文獻記載,可以追溯到《日本書紀》。日本傳疑時代,有一位名為小碓尊的皇子,天生力大無窮,武藝超凡。其父景行天皇曾委派小碓尊東征西討,為大和朝廷建立穩定的局面,當中包括東征蝦夷人。

《日本書紀》記載:「朕聞其東夷也,識性強暴,凌犯為宗。村之無長,邑之勿首。各貪封界,並相盜略。亦山有邪神,郊有姦鬼。……其東夷之中,蝦夷是尤強焉。男女相居,父子無別。冬則宿穴,夏則住樔。衣毛飲血,昆弟相疑。」另外,又提到「東夷之中,有日高見國。其國人,男女並椎結文身,為人勇悍。是總曰蝦夷。亦土地沃壤而曠之,擊可取之。」

不少歷史學者相信,這裡提及的蝦夷就是阿伊努人。當時小碓尊出兵征討蝦夷時,由海路進入陸奧國(現今日本東北)攻打東夷日高見國,再經常陸國(現今茨城縣)班師,可謂兩族首次交戰上的接觸。

箱館戰爭

到了十九世紀中期,日本正值幕末時代。一八六八年,德川幕府最後一代將軍宣佈大政奉還[7]。其後,維新志士軍隊展開戊辰戰爭[8],與一眾殘餘的幕府勢力作戰,務使全日本歸於明治新政府的管治下。戊辰戰爭由鳥羽伏見之戰起,先後攻佔京阪等地,繼而接受將軍在江戶開城投降,並經歷會津等大戰役,把東北地方收納新政府的範圍內。此時,維新政府只餘下一個未收服的目標──蝦夷地。

在戊辰戰爭期間,維新軍原本早已在江戶開城時,接管幕府直轄的蝦夷地。然而,維新軍與舊幕府軍於東北激戰期間,舊幕府海軍總裁榎本武揚,於江戶率領八艘幕府殘餘軍艦及仙台藩兵,與一眾幕府遺臣帶領四千餘人從品川灣逃脫,駛向蝦夷地,並平定了蝦夷南部,建立蝦夷共和國。

榎本武揚建立蝦夷共和國後,一方面表示承認明治政府為日本正統政府,請求把蝦夷地作為舊幕臣安身立命之地;另一方面,大宴各國領事,從西洋各國領事接受承認蝦夷共和國政權的備忘錄,並以五稜郭城為首都。

維新政府很快意識到蝦夷共和國獨立的企圖,遂立即組織軍隊北伐蝦夷共和國。維新軍隊出動剛從法國購買的鐵甲艦,進入宮古灣,與蝦夷共和國海軍的木質軍艦對戰。蝦夷共和國海軍在對戰中曾以奇襲戰術攻擊維新海軍,但仍得不到制海權而失敗。其後,維新軍於渡島半島西岸登陸,先後經歷數場野戰,最後包圍蝦夷共和國主城──五稜郭。經過一輪炮擊戰後,榎本武揚開城投降,蝦夷地的南部最終納入維新政府管治底下。

松浦武四郎的勘察

歷史上雖然大和族多次打敗阿伊努族,但直至明治維新前,其核心勢力仍處於蝦夷地南部,原因是德川幕府對蝦夷地的地理環境不太熟悉,加上蝦夷地屬蠻荒冰雪之地,對蝦夷地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如果要說到讓日本開啟了解蝦夷地地理之門,功勞則非松浦武四郎莫屬。

松浦武四郎生於一八一八年,正值幕末時代,出身於伊勢半島一帶,相傳是中世紀著名的海賊家族「松浦黨」後裔。孩童時期的松浦武四郎於佛寺中受學,特別喜愛閱讀一些圖文並茂介紹各地名勝的書籍。十三歲,他轉而受教藩內儒學者,從儒學者身上深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道理。十六歲,他把心中所想付諸實行,突然辭學離家,獨自一人由伊勢遊歷至江戶。此次不但為松浦武四郎第一次出門,更奠定了遊歷全國的決心。

在江戶大概逗留了一年左右,松浦武四郎正式開展他的全國遊歷生涯。在旅途期間,他透過一面幫助他人篆刻石碑,一面籌集旅途經費,由江戶出發一直向西走,先後遊歷四國、山陰、山陽,最後去到九州。在九州長崎遊歷期間,松浦武四郎不幸病倒,導致他被迫停留長崎養病。而這段養病時期,可謂松浦武四郎的人生轉捩點。在幕末二百多年來的鎖國政策下,長崎是當時整個日本唯一能夠獲得國外資訊的地方。松浦武四郎於長崎得悉不少有關國際形勢的狀況,其中尤以俄國的動向最令他在意。松浦武四郎得知在日本以北的地方經常有俄國的船隻出沒,而且對蝦夷地一帶虎視眈眈。儘管蝦夷地屬於幕府的直轄地,但事實上當時的日本人對該地的地理環境毫不知悉,松浦武四郎遂萌生到該地探險的想法。

松浦武四郎一生之中曾到蝦夷地進行地理勘察達六次之多。第一次前往蝦夷地在他二十七歲那年,當時日本人要進入該處非常困難,除非得到松前藩的許可,否則一律禁止進入。松浦武四郎好不容易乘船越過津輕海峽,偷渡至箱館一帶,沿著太平洋海岸側探險,走至知床岬才折返,勘察了整個蝦夷地東南部的海岸線。

第二次出發勘察蝦夷地是松浦武四郎二十九歲的時候,這次主要到蝦夷地以北的庫頁島南部作勘察。第三次則是三十一歲的時候,目的在勘察國後島、擇捉島等。在這兩次勘察期間,松浦武四郎得到阿伊努人的協助,在勘察過程中解決了不少問題。另外,他也趁此學習阿伊努語,了解當地阿伊努人如何遭受松前藩剝削的苦況。

在這三次探險後,松浦武四郎先後寫下《初航蝦夷日誌》、《再航蝦夷日誌》及《三航蝦夷日誌》,三本書均對蝦夷地的地形、地名、動植物,以至阿伊努人的生活及松前藩的統治狀況有詳細的記錄描述。這三本書其後引來不少人的注意,包括幕末志士和知識分子,甚至幕府的注意,讓松浦武四郎的名聲頓時傳開。

一八五四年,日本發生黑船事件,被迫放棄鎖國政策,開國與西方列強打交道,加上將軍德川家慶逝世、俄國登陸樺太島等一連串事件,讓松浦武四郎更擔心日本在國際間的形勢。他在黑船事件後數年,積極與志士接觸,其中最為人所知的是他親訪志士吉田松蔭家中,討論日本的海防問題至通宵達旦。同年,日本先後與美國和俄國締結了《日美和親條約》[9]、《日俄和親條約》[10]。由於日本和俄國之間的關係漸趨緊張,讓幕府視蝦夷地調查為重要的政治議題,因此決定派遣松浦武四郎再次走訪調查勘察。

三十八歲的松浦武四郎這時獲得真正授權,正式以為幕府工作的身份,再度勘察蝦夷地。在於幕府授權下,松浦武四郎分別在一八五六年、一八五七年及一八五八年,三度勘察蝦夷地。在這三次勘察中,松浦武四郎主要的任務是深入蝦夷地腹中,徹底調查所有山川、河流,以至在蝦夷地開發道路的可能性。有趣的是,松浦武四郎不但把所有山川地理的資料記錄下來,更在遞交予幕府的報告書中以顯眼的位置,先提及阿伊努族人口劇減、文化受到侵蝕等問題。

經過六次的勘察後,松浦武四郎先後出版數十本有關蝦夷地的書籍,包括《東西蝦夷山川地理取調圖》、《北蝦夷山川地理取調圖》、《蝦夷漫畫》、《蝦夷闔境山川地理取調大概圖》、《北蝦夷余誌》等,為後世研究蝦夷的重要史料之一。

開拓使殖民時期

一八六九年,明治政府宣佈蝦夷地設把十一國八十六郡,以箱館府為行政管理機關,地位與日本中央政府的各省同等級,並增設開拓使,大規模開發蝦夷地,首任開拓使長官是前佐賀藩主鍋島直正。

鍋島直正身邊有位得力的前佐賀藩藩士島義勇,當時同行擔任開拓使判官一職。島義勇考慮箱館於蝦夷地的地理位置過於偏南,遂提議將開拓使的本廳設於蝦夷地的中間區域。鍋島直正接納其意見,選定將開拓使的臨時辦公場所設於錢函(現今的小樽市),同時選定於現今的札幌市一帶開始規劃城市及興建開拓使廳舍。島義勇更揚言要把四野無人的札幌一躍而成「五州第一之都」(五州指東南西北中,意思為世界),他以京都和佐賀城下町的昔日風貌為藍圖,今天札幌的街道不少以數字命名的條通,正是參考京都市作為藍本。

面對嚴寒的氣候,島義勇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金錢進行都市建設。可惜的是,鍋島直正上任未滿一年就辭職,島義勇與繼任的開拓使長官東久世通禧因財政預算問題起爭執,最後遭解職。然而,他的札幌市市建計劃,讓他得到「北海道開拓之父」的稱號。

島義勇遭解任後,開拓使判官一職原擬由松浦武四郎擔任,但因松浦武四郎有感開拓殖民事業,無疑剝削蝦夷人生活空間,遂拒絕赴任。最後,札幌市由後繼的開拓使判官岩村通俊建造完成。一八七一年五月,開拓使廳遷移至札幌,自此全蝦夷地域皆屬開拓使管轄範圍。

開拓使廳遷入札幌後,適逢軍人出身的黑田清隆出任開拓使長官,他籌備了為期十年的開拓計畫,預算花費一千萬日圓。黑田清隆的開拓計劃主要有幾方面:首先,動員舊武士和士族移民北海道;其次,鼓勵民眾自發到北海道開墾,由政府提供米、金錢、農具等補助;第三,招募外國人,引入西方技術開拓北海道。另外,為了加強北方之於俄羅斯的國防,設置屯田兵制度同時兼顧開墾及警備工作。經過大規模的開拓計劃,蝦夷地於短短十年間,人口增長達十萬人,城町也陸陸續續出現。

此外,明治政府把開拓使廳遷入札幌後,開始考慮修改蝦夷地這一名稱。曾多次在北海道探險的松浦武四郎向明治政府提出北加伊(ほっかい)道、海北道、海東道、日高見道、東北道、千島道六個名字方案。最後明治政府決定採用「北加伊道」,並且效仿東海道,將「加伊」改為「海」字,遂名為「北海道」。

阿伊努人與日本的共存空間

儘管北海道自十九世紀末起發展迅速,但阿伊努人與大和人的千年歷史問題卻沒有獲得解決。一八九九年,明治政府頒布《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後,阿伊努人被自動授予日本國籍,遭政府禁止以阿伊努語溝通,甚至嚴禁任何狩獵、漁業、祭祀等傳統行為。阿伊努人更被迫學習日語,且須更改為日本名字。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北海道人口超越三百萬人,但當中逾半來自本島,阿伊努人在北海道反而由「主人」變成「客人」,頓時成為日本境內的少數民族之一。

面對這樣的逆差,阿伊努人在享有明治時代新式教育的同時,也漸漸意識到自身民族和傳統文化消亡的危機。一九四六年,北海道阿伊努人召開了「全道阿伊努人大會」,以阿伊努人的教育、福利、保健設施等作為主要議題,成立「社團法人北海道阿伊努協會」。一九六一年,該會更名為「北海道同胞協會」,對與阿伊努相關的問題設法做出積極努力。一九八四年,該會要求日本政府制定「阿伊努新法」取代〈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並不時進行激烈的抗爭運動。

直至一九九七年,日本政府終於將「尊重阿伊努人權利」等若干內容納入憲法,並通過囊括人權保護、振興民族文化、創設文化基金等條文的〈阿伊努文化振興法〉,以取代具有歧視意味的〈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二○○八年,日本政府更首次承認阿伊努人為原住民,重新確認阿伊努人在北海道的地位。

雖然阿伊努人時至今日重新被日本政府認可,但其傳統文化仍需要很大的努力去守護。北海道作為日本僅次東京都的最大行政區,不但是現代日本不能忽略的一部分;同時,其原住民阿伊努人也是現代日本中重要的一員。

註釋

[1] 遣隋使是指日本飛鳥時代派遣使團及留學生到隋代出使的事件,當中最有名的是日本聖德太子曾派小野妹子出使和留學,小野妹子更具備漢名「蘇因高」。
[2] 遣隋使是指日本飛鳥時代末期至平安時代初期派遣使團及留學生到唐代出使的事件,當中最有名的是隨使團留學的倭人阿倍仲麻呂,更於唐玄宗開元年間進士。
[3] 即今北海道西南端的範圍。
[4] 蠣崎季繁(?—公元一四六二年),室町時期的武將,開創了蠣崎氏一族,其領地包括今天北海道南部。
[5] 即今北斗市東端。
[6] 松前慶廣(公元一五四八年—公元一六一六年),本名蠣崎慶廣,後因德川家康封其松前藩而改姓。
[7] 大政奉還發生於公元一八六七年,指江戶幕府將軍德川慶喜主動把政權交還天皇一事。
[8] 薩長同盟為首的討幕派因不信任德川慶喜的大政奉還舉動,決定策動政變,最終引發戊辰戰爭。
[9] 《日美和親條約》,亦稱《神奈川條約》,是日本於一八五四年與美國所簽訂的不平等條約。
[10] 《日俄和親條約》,亦稱《下田條約》,是日本於一八五五年與俄國所簽訂的不平等條約。

※ 本文摘自《現代日本的形成:空間與時間穿越的旅程》,原篇名為〈北海道如何從原住民的家園變成日本人的領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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