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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正(「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創辦人)

如果算得寬一點,我自己的越南史,可以從大學時代說起,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

那時,常常去學校附近的燒臘店吃飯,老闆講的是廣東國語,我以為他們來自香港。直到大約十五年之後,我因為要辦越南文《四方報》,才知道燒臘店的老闆是越戰結束後、從越南來到台灣的廣東華人。而「四方報」這個名字,也是一位通曉越南文的燒臘店老闆所建議的。

越南初體驗

從我在二〇〇〇年就讀國立暨南大學(以下簡稱「暨大」)東南亞研究所之後,才算接觸到真正的越南。當時是越南婚姻移民來台的高峰期,每年約有一萬名,各地的越南河粉店如雨後春筍紛紛出現,光是暨大所在的埔里小鎮,就有三、四間。

「愛娣越南河粉」是暨大的師生最常光顧的店,老闆愛娣是從越南胡志明市結婚來台的所謂「越南新娘」。她精明幹練,國語、閩南語、廣東話、越南話都通,生意嚇嚇叫。因為我要做田野研究,所以常常待在她的店裡閒聊,彼此算得上是朋友。

讀研究所之前,我已經在報社工作多年,想要學以致用,於是向愛娣徵詢:「我們來做一份中文、越文對照的刊物好嗎?可以給越南的姊妹們看。」不料,我的善意被愛娣嗤之以鼻地回覆:「她們那些『越南妹』不看報紙啦!」

我默默地抹去鼻子上的灰,心裡納悶:「如果她們是『越南妹』,那妳不也是?」隨即,我懂了。我以為她們都是「越南人」,但愛娣是來自越南的「華人」,兩者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差異。

關於越南,我知道的太少。

前進越南

就讀研究所期間,我數度前往越南做田野調查,最長的一次待了四個月,在胡志明市人文與社會科學大學學習越南文。這次的學習歷程和之前一群台灣師生鬥陣作伙的情形很不一樣,少了一群說中文的同伴,也沒有接待的台商或通曉中、越雙語的同學,我成了孤家寡人的「他者」,聽不懂周圍的語言,看不懂街上的招牌,棲棲遑遑。

越南的街道多半以越南人名或歷史事件來命名。我不熟悉越南史,看了沒啥感覺,也看不出什麼明確規則。粗略地說,比較寬闊、重要的幹道會以比較厲害的人或事來命名,例如兩度擊退蒙古大軍的民族英雄「陳興道」,以他之名的街道就又寬又大;相反地,傳聞中曾與胡志明有一段情、後來遭法國殖民當局殺害的「阮氏明開」,以她之名的街道就顯得窄小。不過就算窄小,既然名字能被拿來當作街道名稱,一定也是個重要的角色吧。

雖然語言不通,但只要豎起耳朵、罩子放亮,還是能知道點什麼。除了胡志明市人文與社會科學大學的越南師生之外,與我雞同鴨講的對象還包括房東太太、巷口的摩托車司機、路邊攤小販、理髮店師傅、書店店員等,在這些交談互動中,一點一滴地累積了我對越南的認識。

例如有一次,一位越南朋友語帶鄙夷戲謔、開玩笑地指著另一位膚色較黑的越南朋友說:「你這個柬埔寨人!」。我腦袋轉了一圈才聽懂。原來,柬埔寨比越南貧窮,很多柬埔寨人跨境來打工,被當地越南人歧視。這和台灣人歧視外籍移工的心態如出一轍,許多台灣年輕人也會以「外勞」之名,取笑膚色較深的朋友。

後來,當我更熟悉越南史,知道整個越南南部原本全都是柬埔寨王國的領地,這時回想起「你這個柬埔寨人」的玩笑,便覺得不太厚道。

越南文《四方報》

回台灣之後,我憑藉一口殘破的越南文程度(但也許在台灣中文媒體人的圈子裡算前十名了吧),在《立報》老闆成露茜的帶領下辦起了越南文《四方報》,因而認識了更多越南人:

來《四方報》上班的越南婚姻移民舒婷、明紅,擔任志工的越南華人羅漪文、月影夫婦,來留學順便打工的越南高材生阮玉俊、明科、小燕、碧玉、寶珠……。在《四方報》的讀者和作者裡,呈現出了更多元的越南樣貌:會寫文章的、會畫畫的、會唱歌的、會教書的、會做生意的、身世坎坷的、好命到令人忌妒的……。

於是,我腦中的越南輪廓愈來愈清晰,卻也愈來愈複雜:當地越南人與海外越南人的差異,越南人與越南華人的差異,婚姻移民、移工、留學生的差異,合法移工與「非法」移工的差異,「高級」越南人與一般越南人的差異,北越、中越、南越的差異。越南絕非頭尾一致,就像台灣也不是。

台灣人的越南史

因為讀書和工作的關係,我的確比一般台灣人稍微多懂一點越南。不過,越南是台灣為數不多的鄰國之一,大家或多或少也接觸過越南人吧?你是不是也有對於越南的一番見解?你認為台灣應該怎麼看待這個鄰國呢?

一九七五年越南統一之前,在台灣的中華民國與南越政府是難兄難弟。南越政府被北越擊垮之後,南越總統阮文紹出逃的第一站就是台北,他還在天母住了一陣子。隨之而來的越南難民潮,除了真假交錯的「南海血書」擾動台灣內部局勢之外,一九七七年至一九八八年,在澎湖確確實實有一座存在超過十年的越南難民營。

一九八六年,越南開放,台商一度是越南最大的外資來源。例如「越南王」丁善理將胡志明市郊區的大片沼澤地,開發為高級住宅區「富美興新市鎮」(Khu đô thị Phú Mỹ Hưng),這件事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而在二〇〇八年起步、二〇一七年點火啟用的台塑河靜鋼鐵公司,也在台越兩地挑起不少話題。

最近三十年,越南婚姻移民、勞工、看護、留學生紛至沓來,讓越南人在台灣的數字,始終位居前段。街頭巷尾,隨處可見越南河粉店、美甲店,你就算沒有走進去過,也曾路過吧!你應該也見過在安養院或公園裡照顧台灣人的越南看護,見過在火車站或工業區替台灣工廠賣命的越南勞工。你可能也見過在田裡彎腰、在果園仰頭的越南農人,他們是俗稱「逃跑外勞」的失聯移工。

對照這本由日本學者小倉貞男所撰寫的越南史,其實我們每個台灣人,或多或少也有一部屬於自己的越南史吧!

日本人的越南史

小倉貞男的越南史從神話時期說起,並依照時序寫下來,特別著墨於幾位著名人物(幾乎都是足以擔當街道名稱的人物),一路講到法國勢力離開越南、北越統一南越。

要怎麼讀越南史?小倉貞男建議以越南和中國的關係為 A 軸,以越南和世界的關係為 B 軸,仔細探討這 A、B 兩軸的脈絡。這對於目前與中國關係緊張的台灣來說,的確很有啟示。何時該軟中帶硬,何時該硬中帶軟?越南的歷史經驗正是台灣的教材。

另外,這本書一如許多人談到越南時,都會談到越南曾擊退多個世界強權的輝煌歷史。作者在書末的謝辭裡說,他梳理越南歷史、執筆此書的目的,在於了解「讓越南能夠如此活躍的動力究竟來自何處」。不過,對於這樣的研究「目的」,我難以苟同。

我不否認越南生猛有力,但是哪一個國家在面對外來勢力時會乖乖順服呢?差別在於,有的反抗成功、有的失敗,有時掌握了天時、地利、人和,有時卻力不從心。越南現在看似成功,但是,並不能就此論斷越南特別活躍、特別有動力。事實上,越南也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受制於他國異族呀!

中國是越南的一部分,越南是世界的一部分

綜觀越南史,有一千年的時間是屬於中國的一部分,有另外一千年獨立於中國之外,與其緊緊比鄰,可以這麼說:「中國是越南的一部分。」不過,除了中國之外,越南也和其他的國家、民族頻繁互動,是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中國是越南的一部分,越南是世界的一部分,而台灣與越南交流頻繁,是互為彼此的一部分。尤其,越南與台灣近在咫尺,不應該被忽視。當然,完美的越南,也並不存在。

※ 本文摘自《半島之龍》推薦序,原篇名為〈我的越南史,以及台灣(人)的越南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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