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賀景濱

我回到哈克夏廣場附近的洲際人工智慧旅店(Continental Intelligence Artificielle, CIA)。一進門,咖啡機剛好滴下最後一滴汁液,獻上一杯完美比例的卡布奇諾。他們什麼都算好了,大概在我進入旅店大門那刻,他們已經推導出我對咖啡因和奶泡的渴望。

我閒步到窗邊,拉開窗簾,故意把卡布晾在一旁。怪的是沒多久,我還是不知不覺捏住了咖啡杯的耳朵,準備迎接又一個失眠的夜晚。望著底下已沒有行人的街道,我最終還是抵不住誘惑,叫出《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

這次間諜衛星擷取到的畫面是在早餐店的落地窗前,從經過的公車研判,應該就在動物園站附近。畫質解析度有八K的水準,拉近放大,還可以看到阿花右臂上「我是柏林人」的刺青,效果一點也不輸岳飛的。但即便打扮的像是初來乍到的觀光客,他頭上那副大大的蛙鏡還是惹人起疑。

「我是不是該先為香腸拍張照片,免得不像個觀光客?」阿花瞪著眼前的咖哩香腸問道。

「你在擔心什麼?」

「他們現在用餐前不禱告了,他們忙著用手機對著屍體拍照。」

「這很可能是最新的宗教儀式。」貝塔慢條斯理回答。

「這是什麼邪教?」

「這個新宗教認為自然律就是演算法,而物理過程被看成是處理資訊的計算系統。」

「他們到底是把自己還是世界當成計算機?」

「還沒有,他們目前只是忙著用身上的穿戴裝置處理資訊。」

「照這樣下去,遲早他們會認為所有心智活動只是演算的推論過程。」阿花一口咬住香腸,芥茉醬汁爆到了蛙鏡上。「我知道他們如何寫出製作咖哩香腸的自動程式,但他們能計算出我何時會咬下一口香腸嗎?」

阿花想抹掉蛙鏡上黃裡透紅的醬汁,結果愈抹愈糊。

「那你太小看演算法了。」貝塔說:「只要蒐集夠多的數據,它甚至能夠預測你下次尿尿的時間,誤差百分之五。」

「太過分了,你在暗示隨意肌跟不隨意肌沒什麼差別?」

「說不定意志只是數據不夠多的假象,就像清醒只是酒精不足的幻覺。」

「你這是在宣告尼采的死亡。」

「目前困惑他們的只是情感要怎麼演算而已。」

「這有什麼難的。遲早他們會寫出能寫出所有程式的自動程式。」

「不,那是因為他們現在還被心智這名詞蒙蔽了。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情感本來就是心智最古老的捷徑。」

「難怪他們常常用情感來殺人。」

「但在那之後,這些唯物論者遲早要面對知識論上最終的難題。」貝塔憂心忡忡道。他可能是史上第一個大白天就開始喝白啤酒的外星人。

「最終的難題?」

「一堆粒子的集合有可能徹底瞭解一個粒子嗎?」

「粒子怎能瞭解粒子,如果他們本身就是粒子?那很容易就掉入循環論證的陷阱。」

「我擔心的還不是這個。」

「是什麼?」

「萬一他們真的解開了這個問題,你想我們還會存在嗎?」

「什麼意思?」

「我們目前只不過暫時以他們幻覺的形式存在,不是嗎?」

「什麼意思?」

貝塔嘆了口氣:「不然我們怎可能獲得神級的禮遇呢?」


※ 本文摘自 《我們幹過的蠢事》,原篇名為〈C、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之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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