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上豪

每年到了流行性感冒和腸病毒傳染的高峰時,政府就會大力宣傳「洗手」的重要性,而且還會提出一些生動活潑的口號,例如「溼、搓、沖、捧、擦」或是「內、外、夾、弓、大、立、腕」等,來教導民眾正確的洗手方法,甚至還請歌手黃韻玲小姐創作〈天天洗手〉歌,目的就是要告知民眾,用洗手來降低傳染病的流行。

「洗手」這個看似簡單的概念和動作,經由醫學研究證實,可以降低傳染病的傳播機率,尤其是在醫院的重症單位(如加護病房),效果更明顯。但這個大家現在認為理所當然的觀念,在人類或醫療的歷史上,曾經被嚴重的忽略和扭曲。

勤洗手的猶太人

最早提倡,甚至規定要勤快洗手的民族應該是猶太人:睡醒要洗手,飯前要洗手,宗教儀式前要洗手……等等,這些自我清潔的行為讓猶太人在中世紀黑死病橫行時成為死亡較少的民族,可惜這種結果卻為他們帶來災難──有些人認為黑死病是猶太人把病源丟到井裡造成的,這也成為猶太人被迫害的藉口。

至於在醫學發展史上,洗手的概念可能過於簡單,因此強調它的重要性,而且把它記載在重要醫學典籍裡的例子少之又少,直到十二世紀的邁蒙尼德 (Maimonides) 才點出「洗手」是在診治病人時不能或缺的工作。

邁蒙尼德的全名是 Moses ben-Maimon,是十二世紀猶太人裡著名的拉比(猶太教的律法專家),也是位醫師,他在一一九九年撰寫了猶太律法書 Mishnah Torah 時,花了一整個章節來說明清潔的重要性。他認為清潔是醫師最好的朋友,而且洗手很重要,他寫道:「從騎乘的動物身上下來後,我會洗手,再去看病人。」「永遠不要忘了,在接觸病人後,一定要洗手。」

邁蒙尼德關於清潔與洗手的論述並不像他的律法書一樣受到後人的重視,從十二世紀以降的醫學書籍,也很難再找到如此的論述。直到十九世紀,一件發生在維也納醫院產科病房的事件,才讓身處微生物學與消毒觀念還未啟蒙的年代的醫師們,逐漸了解到洗手的重要性。

在還沒有談到這個故事之前,我們要知道,十九世紀前的醫療人員沒有什麼細菌的概念,對於傷口的感染,一般都認為是由空氣中某種看不見的物質造成,罪魁禍首是某種「有毒的蒸氣」。錯誤的觀念使得醫師都在敷料上想盡辦法,希望經由這樣的手段隔絕和空氣的接觸,讓傷口不要發炎。

除了「有毒的蒸氣」的想法外,有人甚至還提出了「值得讚賞的膿」(Laudable Pus) 的荒謬見解。因為這些人在觀察積膿的傷口發現,一旦膿疱破掉之後,傷口流出膿反而好得比較快,這是一種倒因為果的推論,在幾千前的埃及醫師就已經知道,「切開引流」是化膿傷口痊癒的關鍵,而不是泡在傷口的膿所造成的效果。

醫生們解剖完屍體沒有洗手,直接為產婦接生

一八四六年,匈牙利籍的醫師塞繆維斯 (Ignaz Semmelweis) 進入維也納總醫院 (Allgemeines Krankenhaus der Stadt Wien) 的產科病房服務,這裡的產科病房分為第一和第二產房。塞繆維斯在第一產房工作,當主治大夫克萊 (Johann Klein) 醫師的助手。

這兩個產房的主要差別是,第一產房由醫師接生,第二產房負責的卻是助產士。工作不久,他就為不少新分娩孕婦的死亡而深感不安,他發現第一產房因為「產褥熱」死亡的個案有十%,第二產房卻僅有三%,塞繆維斯覺得,以當時流行的觀念──「有毒的蒸氣」來看,沒有辦法解釋這個現象。

塞繆維斯經過觀察發現,第一產房有這樣的事故發生,應該是來自醫師不夠「清潔」的雙手。當時解剖病理學正在快速發展,負責接生的醫師在去產房之前,還要先到太平間去做屍體解剖的工作,然後便回到產房幫孕婦檢查及接生。塞繆維斯強烈懷疑是這個環節出了問題,他認為是屍體上某種致命物質經由醫師不乾淨的手傳給產婦造成死亡,只是他苦無證據。

一八四七年塞繆維斯經過一個簡短的假期回來後發現,他的一位同事科雷斯卡 (Jakob Kolletschka) 在屍檢時不小心被刀劃傷了,結果他因而遭受感染而死。塞繆維斯參與了這位同事的遺體解剖,觀察到他的傷口與許多產褥熱死亡的產婦傷口類似,使他更加確信是醫師在屍檢後,因為雙手不淨,將屍體上致命的毒素傳播給病人,造成死亡。

在同年的五月,塞繆維斯在病房的主治大夫克萊醫師的認可下,發布了一道嚴格的命令:每個醫護同仁在探視病人之前都必須仔細把手洗乾淨,病房一定要用氯化鈣消毒,自此以後兩年間,第一產房死於產褥熱的病人數顯著下降,和第二產房差不多。

「洗手」觀念的漫長養成之路

和任何劃時代的創見一樣,塞繆維斯將這樣的發現通報給維也納的醫學會後,開始遭到許多無情的攻擊,其中最為嚴厲的,竟然是原先支持他的克萊醫師,直接要求他解散洗手的教育委員會。

雖然得到了三位非產科上級的醫師支持,塞繆維斯還是遭到解職,並痛苦的返回布達佩斯,而第一產房內洗手的命令一解除,新分娩婦女的死亡率又回到原先的水準。

塞繆維斯失望的回到布達佩斯的醫院擔任產科醫師,由於他堅持實施消毒及洗手的政策,他所服務的聖洛可醫院 (St. Rochus Hospital) 幾乎阻絕了因為「產褥熱」而死亡的個案。

塞繆維斯於一八六一年出版了一本很重要的著作《產褥熱的死因及其防治》(Etiology, Concept and Prophylaxis of Childbed Fever),這個觀念比日後提出新方法,而造成「消毒」流行的英國醫師李斯特 (Joseph Lister) 還早了四年,只不過塞繆維斯似乎比較不會推銷自己,他的書也充滿太多無法容易理解的統計數字,所以他的理論一直沒有受到重視。

塞繆維斯為了捍衛他的觀念,寫了很多公開信,挑戰當時著名的產科醫師,但是都沒有得到回應。一八六五年,他因為精神狀態不穩,被轉至精神科病院,並且被套上緊身衣戒護,但不幸被看護人員毒打,最後因為傷口感染造成的敗血症死亡。

一八九四年,塞繆維斯的觀念逐漸被接受,布達佩斯立了碑紀念他的成就,離他提出洗手和重視清潔消毒的理念,已經過了快五十年。

至於現今被政府鼓吹的洗手之重要性,只能說是再次強調舊有的觀念,談不上什麼再次革命,我們只是站在前人努力的基礎上,希望做得更好而已。歷史和醫學的研究告訴我們,如此簡單的一個作為,便能夠降低人與人之間的病菌傳播,雖然有些麻煩,但何樂而不為呢?

※ 本文摘自《開膛史》,原篇名為〈記得先洗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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