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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盧郁佳

一年前在 KTV 遇到作者陳玉梅。幽暗大包廂坐滿十多個同事朋友,螢幕迷艷光影投在每個人臉上身上變幻不定。

動力火車樂團 MV 中,兩個迷茫憂鬱的滄桑男子,披散長髮咬牙切齒彈著吉他,歌詞中有一種無奈的溫柔:男人得知被甩,同居女友要走還繼續撒嬌討拍,哭著不肯走。男人無怨無悔照顧她情緒,最後抱一下聞聞她的長髮,提醒她再不走天要亮啦。我錯愕,搞不懂歌詞中的女人是要走還是不走,她到底要什麼。如果男人正色要求「既然不想走,那妳就跟外面那男的分手留下來」,不知女人會不會打個冷顫,醒來自動拎起行李箱上 Uber 頭也不回離開。但這男人就是不會說破,這女人也不會行動,在殘暴中存在著只有兩人才知道的信任安全網。

這兩人一定分過幾次了,分完一陣子就痛苦想復合,復合一陣子就痛苦想分手。復合後問題毫無改善,也早知分手後痛苦不會斷根,以致對分手的纏綿儀式流程默契於心。他倆面前展開的是一條荊棘長路,尖刺嵌進了腳底拔不出來,皮膚黏著乾涸的黑血,傷痕累累,苦路不見盡頭。我以為分手就算谷底、停損就沒事了,但他倆的痛苦還沒完,故事不會結束。包廂沙發角落擠著個青年,把自己藏在大鬍子大外套裡,卻把這首歌掏心掏肺唱完了。那情緒像一陣冰風吹透我腳底,回神只好猛嗑桌上的冷盤豬腳、喝膨大海熱茶壓驚。我挫賽。KTV 真是兵凶戰危,天使縱有雙翼,也不敢涉足如此險地。

陳玉梅說在寫書,採訪幾位女性寫她們的故事,寫得很難受。這些故事,一般人可能一開始接觸就想逃,因為當事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緒太深,難以自拔,她旁觀也不贊同。但後來她接納了這就是當事人必經的過程。陳玉梅當時寫的,就是這本《賢妻良母失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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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的七樁婚戀生命史,表面常見,骨子裡凶險無比。每位受訪者都是倖存者,透過層層迷霧去捕捉自己飄忽的痛苦。那總是隱埋在「我這樣已經很好了」、「我很感恩」、「我現在過得很好很快樂」的背後,遭遇過多少次羞恥自責和合理化的交互攻防。能夠說出來,是多麼艱難。能夠寫下來,是多麼艱難。

資深人物記者陳玉梅,是一位將跑新聞當成做社運的可敬先行者。在主流報章雜誌一面歌頌企業家、名流成功與富裕,一面窺探藝人劈腿、外遇、婚變作為補償的世界裡,她為《蘋果日報》採訪了公娼、跨性別人士、街友等的邊緣困境,在報上揭露社會犧牲了哪些族群來成就浮華權勢。當年做這些報導並不討好,往往被視為獵奇,熱血記者們還常因遭受意想不到的內外反彈,而身心俱疲萌念放棄。

陳玉梅沒有沉默以對。《賢妻良母失敗記》透過七位堅毅女性的人生抉擇,探討賢妻良母價值標準潛移默化的宰制。讀這書需要非常慢,讀完奇峰突起的戲劇化情節,再回頭從平實行文的字裡行間讀夾縫文章,未明言的矛盾掙扎,難以啟齒的奢望,在字面以下等讀者打撈、端詳。

賢妻良母的標準是什麼?主要是配合父母、丈夫與婆家的一切要求,並在丈夫失能時積極補位,替丈夫擦屁股收拾殘局,謙卑再謙卑,原諒再原諒。

何謂公平,是以滿足丈夫的利益來界定的。如果主婦要求家務有給,丈夫得付薪水給她,那麼賢妻良母會覺得這位妻子太愛錢,這樣對關係沒有幫助。如果丈夫下命令,妻子反抗,那麼賢妻良母會覺得這位妻子太霸道太兇,男人不喜歡,這樣沒有好下場。賢妻良母知道該配合丈夫,因為知道丈夫不會配合賢妻良母。既然估計自己沒有贏面,那麼她不想製造衝突,落得大家難看。既然只要自己讓步就沒事,那麼她就願意盡力配合。如果丈夫外遇不道歉,那麼她會主動道歉。如果丈夫不原諒她離婚,那麼她會主動原諒丈夫。只要結果能關係和諧,她不計較單方面付出一切。

如果賢妻良母的道德標準她不認同,「標準」只能靠著人多勢眾威嚇她,而她可以像男人那樣陽奉陰違,那麼她終究會逃亡,這些標準無法偷走她的人生。然而有時她衷心相信賢妻良母之道,無論過程有多艱苦,終能換取幸福。即使到頭來不知道事情怎會出了錯,那麼也是自己做得不夠完美,至少努力過,心安理得。

賢妻良母是一種民族宗教,因應解釋為奴的苦難需求而生,把痛苦包裝為公平的懲罰和考驗,所以再多的失敗實驗都無法證實錯誤。書中每一對伴侶的衝突,都像動力火車樂團 MV 那樣隱含著多重真相。

賢妻良母觀點的問題是,它封印了女人內心某些重要的真相層面,斥責它沒有資格說話,以致問題循環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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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賢妻良母像是一種樂觀開朗性善論的人本主義,基於已經結盟而要求自己信任對方,以共同體內部「自己人」的慷慨好客,放棄權衡得失,在親密關係中付出而不求回報。放眼長遠的互惠平衡,而在每個當下對伴侶不設防,開放予取予求,無條件地接納。

人們相處要求公平,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說,但友誼當中不需要公平。如果超商店員少找一塊錢,我們可能不接受,但同時我們卻願意請朋友吃飯。這種有條件的同理和開放,也是人類重要的生存機制,只是被系統化地濫用了。當女人落入親密關係的霸權陷阱,卻阻止自己意識到真相,阻止自己表達不滿,她的付出煞不了車、回不了頭時;性別平等就被發明出來因應衝突,宣布戰爭狀態,樹立界線,保衛界線。

賢妻良母角色之所以能延續,確實有其功能:維持和諧、信任,堅持和平,避免丈夫感到受攻擊,敵意防衛、語帶譏刺、抗拒溝通。然而,即使丈夫心情很好,仍照樣不可溝通時,那麼,當個賢妻良母所為何來?

賢妻良母所滿足的傳統功能,正是制度所匱缺的:雙方源於自尊自信的安全感,相信關係並非零和遊戲。如果只有女人單方面相信和平、堅持非暴力,那註定只有犧牲,而無法成就和平。所以賢妻良母路線像太空梭的燃料艙,過了初始階段就該拋棄,衝破雲層闖入更高更深遠之處。女人必須犯錯,必須犯罪,必須去做過去自己眼中不夠好的自己。可能在星雲深處也有和平,但那卻是在起始點所無法想像的和平。

真實的和平,要通過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挑戰,需要整個村莊一起促成。需要政府和社區支援母職,需要階級分配的公平正義,需要對女人友善的媒體文化。女人「超越」賢妻良母的成長,往往被外人看成「負」賢妻良母,因為「做得不夠完美」而導致婚姻失敗、人生汙點。歧視、羞恥、汙名會二次孤立受傷的女人,恐嚇她們不敢輕言放棄婚姻。而女人之間的深度理解和支持,是當事人生活品質的保障。

《賢妻良母失敗記》功在打破高牆,建立連結,讓女人理解女人,倡議團結,阻止分化。如果回家過年遇到長輩逼婚,或勸妳不該離婚,那麼送她一本。這七位受訪女性和作者,手牽手圍在身邊保護妳。她們會把敵人繳械,變成盟友,把愛恨矛盾起伏交織激烈的情緒荊棘險境,變成妳展翼飛翔的起點。

※ 本文摘自《賢妻良母失敗記》推薦序,原篇名為〈置之死地而後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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