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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奧爾嘉.朵卡萩;譯/葉祉君

有一種火車是設計給乘客睡覺用的。這個設計由數節臥鋪車廂組成,另外還有一節餐飲車廂,那甚至不算餐廳,但已經夠用。這種火車會從比如什切青開到弗羅次瓦夫[1],晚上十點半出發,隔天早上七點抵達,但這段路其實沒有那麼遠,只有三百四十公里,五個小時便可抵達。然而,重點並非總是在速度;火車公司注重乘客的舒適感,列車會在田野間停下,在夜晚的霧氣之中佇留。這是車輪上的旅館,與夜晚競速,並不值得。

柏林——巴黎這條線的火車其實也很好,還有布達佩斯——貝爾格萊德,跟布加勒斯特——蘇黎世這兩條線也是。

我認為,這種列車是為了害怕搭飛機的人所發明的。它讓人覺得可恥,最好不要承認自己會搭。話說回來,火車公司並沒有特別宣傳這種列車。這是常客專用的列車,專屬於人類百分比中,不幸運的那部分——每次飛機起降,都會嚇得魂飛魄散的人;會手心發汗,無助地捏爛不知道幾張衛生紙的人;還有那些會抓住空姐衣袖的人。

這樣的火車會低調地停在側線鐵軌上,不會引人注目(比如從漢堡到克拉科夫的那班車,在阿通納[2]停等的時候,就是被廣告和看板擋住)。頭一次搭這種車的人,都會在車站裡繞來繞去,最後才找到火車。乘客會靜靜上車。他們的睡衣、拖鞋、個人衛生用品、保養品、化妝品和耳塞總是塞在行李的側袋。他們會把衣服妥善掛在特製的鉤子上,而設在櫃子裡的超小型的盥洗盆,則是他們刷牙的地方。列車長沒多久就會來為乘客點早餐,咖啡或茶——這是擁有鐵路自由的代價。如果乘客買廉航機票,一個鐘頭就可以到達目的地。這樣他們便能省下金錢,可以享有夜晚——躺在愛人的懷抱之中;去某條街吃生蠔;晚上到教堂聽莫札特音樂會;在水岸散步。然而搭火車必須將自己的旅行時間,徹底付出在鐵道上,依循祖先恆久的習俗,在這趟陸上旅程中,親自完成每一公里,跨過每一座橋梁,穿過每一條高架橋與隧道。一路前進,沒有繞過或跳過任何一寸土地的可能。每一公釐的路程都會與車輪觸碰,在那瞬間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切面,而每一次的觸碰都將是獨一無二的組合——車輪與軌道,時間與空間,宇宙中的特殊組合。

列車在幾乎沒有任何預告下緩緩啟動。車剛開,餐飲車廂裡便坐滿了人,都是穿著西裝的男人,想快速喝上幾大杯啤酒,好早點入睡。穿著講究的男同志,像響板一樣不斷眨眼。足球迷俱樂部的粉絲和同伴走散——其他人搭了飛機離開,而他們就像離群的綿羊般,不知所措。一群年過四十的好友,將無趣的老公都留在家裡,一起外出尋找冒險。

漸漸地,餐車內的座位所剩無幾,而乘客的舉止就像在大型宴會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吧臺人員親切地為客人介紹彼此,「這位客人每個禮拜都會搭我們的車」,「泰德說他不會去睡,不過第一個倒下的將會是他」,「這位客人每個禮拜都搭車去找他的妻子——他一定很愛她」,「這位是『我再也不會搭這班車』小姐」。

半夜裡,當火車慢慢爬進比利時或盧布斯卡[3]的平原時,當夜晚的霧氣轉濃、抹去一切時,餐車裡出現第二波人潮——為失眠所苦、不介意沒穿襪子就趿拉著拖鞋進入公眾場所的乘客。他們的到來,就好像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天數——該來的,就讓它來吧。

然而,我認為會發生的就只有最好的事。因為他們來到一個會動的地方,會在黑暗空間裡移動的地方;他們是一群被載著走的人。不認識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認出。走出自己的生活,然後再安全地回去。

註釋

[1]什切青(Szczecin):位於波蘭西北部、第二大港。弗羅次瓦夫(Wrocław):位於波蘭西南部,是僅次於首都華沙的第二大金融中心。
[2]克拉科夫(Kraków):位於波蘭南部,舊都,第二大城。阿通納(Altona):隸屬德國漢堡的七個行政區之一。
[3]盧布斯卡(Lubuskie):位於波蘭西部,與德國接壤。


※ 本文摘自 《雲遊者》,原篇名為〈膽小鬼搭的火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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