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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庭妤

我的房間爬進一隻蟑螂。

如果蟑螂這回事像字面上一樣好解決就算了,但它不是,它不是單純只是體長八九公分的小玩意,如果將與此物的安全距離算進去的話,它無形的甲殼應該能塞滿整整兩個房間。這約莫是我現在持續坐在客廳,與我房間保持安全距離的原因,因為蟑螂就是如此巨大,多伸出一根腳趾頭皆要發紅感染。如果某天,我妹變成卡夫卡筆下那隻十分接近蟑螂的蟲類,沒有二話,我必定首先將她殺死,不用歹戲拖棚,不用落落長寫小說,十秒全劇終,前半段那九點九九秒是我驚聲尖叫所需的時間。

待在沙發上動彈不得的我先打給家母求救,她還在健身房上課,接通的機率微乎其微,那應當是我疑神疑鬼在地板含淚跳恰恰,她還在團課教室裡一秒兩秒地拉肌肉,空間錯頻,時序代溝,於是只好聯絡第二順位的我爸。電話響不久,我爸喂喂喂接通了,正巧在教課,和他稟報事由,他只笑說你加油,接著就斷了聯繫。我頭一次感到電話那頭深邃有如黑洞,你向那丟擲一顆小石子,連落地都沒有聲息。

這下連澡都難洗了,披戴著下班後悶臭的汗味,抱著膝窩坐在沙發傳Line訊息,抒發困頓與失意。

家庭群組裡只有遠在異鄉的舍妹飄渺著遠燈,小小的、迷濛的,如一條癡癡觀望而無動於衷的小舟。我向她說,我好孤單,我孤立無援,為什麼沒有人在家,這世界實在太靠北的殘酷了,我發誓等會要好好清掃房間,我難以置信只有我一人與怪物對峙,這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舍妹回我,只要蟑螂不要跑到我房間就好,你趕快幫我把房門關起來。

家庭系統的社會支持薄弱到這種程度嗎?

我是說,他們似乎難以理解事情的嚴重性,這攸關一名上班族下班後無法淨身沐浴、無法舒心繳械,無法再次從夜晚裡的熱水澡中重生振作,準備明日上場殺敵。他們也難以理解我最擔憂的恐懼是什麼,事實上,蟑螂的恐懼在於它是房間濃厚的背叛,是一道措手不及的裂隙,也是一段你經不起的歷史──誰不能擔保房內哪些物品曾與它親密接觸,用它令人難以理解的支節,刮刮刷刷地途經;誰也不能擔保自己哪些私人之物,會被這外來的萬年物種,異質的生態產物細緻摩挲。

蟑螂是私我空間與他者的通姦。

它冒犯了潔淨的精神領域,如一道又油又膩的黑色閃電,而我不得不佩服它那顆歷經風霜的聰明腦袋,承襲了萬年演進的祖先智慧,加乘又加乘。它必定如同此刻的母親,日日鍛鍊核心與小腿肌吧;它也必定如同現在的父親,是一名能傳道授業解惑的布道者吧。於是,那隻不知姓名又十分狡猾、如配備AI人工智慧擁有三歲幼兒智商的外來種,驚天動地出現在這裡,令一名研究所文憑畢業的成人束手無策,哭爸哭媽。

半個小時過去後,我仍坐在此地,如窩踞末日方舟。

這段時間異常緩慢,至此我才發現時間是密度如此之高的濃稠之物,它不是應如白駒過隙嗎?不是應該黃粱一夢嗎?任何的「一」應當都伴隨著強烈壓縮的時間分子,但時間只是惡意地訕笑、冷眼調侃,在它頑劣的操弄下,我不明白蟑螂是否已爬上我被上的山線稜角,沿著凹凸曲線遊走。而現在,我的腦袋也同時被蟑螂的記憶綁架,翻開人生的記憶硬碟,它上頭記載著住家樓下定期消毒時翻死一片的烏金海洋。

那是每月當中我極度痛恨的日子。

清潔人員戴著口罩,揹著消毒藥水,對著街頭巷弄的排水溝嗡嗡噴灑,一時間聲響巨大、煙霧瀰漫,那是蟑螂尚未寫下的屠殺史,走過的路沒有意外皆籠罩在白色霧團中,人群全閃得遠。過沒多久,那些暗藏在進步城市角落的劣等靈魂就如此飄飄渺渺地現出原形,有的沒了鼻息仰天倒立、有的拖著殘了的腳苦苦掙扎、也有的,福大命大躲過塵災慌亂爬向城池未陷之地,馬路上盡是哀兵。它們們大大小小、缺全皆有,是蟑螂的眾生相,也是文明社會必須面對的暗瘡病瘤,人們還是得接受福禍相倚的因果循環,明白文明進步伴隨地無非是天災人禍,美麗與醜惡是親密的孿生兄弟。

我總是輕手輕腳跨越在屍體間,假裝視而不見。

像重複著童年時期無害的跳房子遊戲,跳過一個死亡、兩個死亡,跳過三個四個幾百個死亡,沒有勇氣觀看,有時候,蟑螂屍體被車輛輾過,馬路上一條刷白的痕漬,夾碎著身軀凌亂的零件部位。

縱使如此,我對蟑螂仍舊沒有同情。

蟑螂不像蚊子,還有水墨畫似的纖弱四肢,如果真不願打死,讓它不過分飛一下無妨;也不像蒼蠅,看來又傻又呆,愣著癡肥的腦袋晃來晃去。蟑螂是全副武裝的小型移動砲臺,泛著金屬光澤,行動敏捷,被輾壓一次、二次並無大礙,攜著扁了的外殼仍能利索行走。不僅如此,據說如果將它的頭削去後它仍然不死,還可以活動一個星期,銅牆鐵壁的無頭幽魂,令人想了就害怕。它的腿部會分泌油脂,靠著這些油脂得以飛天遁地,三維度的空間對它而言像2D平面一樣容易,那使得它走過的路徑也瀰漫著一種嚇人的驚懼。

所以,現在,那隻在我房間的蟑螂究竟走到哪裡,究竟,到底。

家母的電話在此時終於撥通。

接通後,我急著對那頭大喊,媽,你快回來,不要多說什麼,快回來就對了。我媽一頭霧水,聽到蟑螂二字後開始大笑,像我真是在搞笑一樣,我開始懷疑她是否真是我的親生母親。

之後,我媽在我房裡察覷半天,噴了精油,搬挪鋼琴,嘴裡嚷著妳自作自受,平時不收房間,難怪有蟑螂。我無法辯駁,心裡想著我是亂又不是髒,但又礙於人在屋簷還是忍著將那口話連口水嚥下,神經兮兮地蹲在房間外頭,拿著客廳抱枕守備任何可能的夜襲,一點風吹草動又即刻彈跳回客廳,嘴裡大聲叫嚷。怎麼會這麼孬啊自己,這種貪生怕死的心理在一隻小小蟑螂前輕易潰堤,不知道是自己過頭的大驚小怪,還是生過孩子的婦女果然比較強悍,我寧願相信後者。

最後在浴室裡找到那隻觸角靈動的蟑螂。

大約是受夠了我的房間,連著爬進浴室,在牆壁上磨磨蹭蹭,散發光澤。家母半掩上浴室門,露出一道曖昧的門縫,我站在那道縫隙後無法窺視,只能隔著門戶揣想裡頭動靜。現在我媽用掃帚敲了牆壁吧,現在我媽將蟑螂困入畚箕了吧,到底殺死沒,蟑螂是不是不安地亂竄,毀屍滅跡了嗎?屍體處理妥當了嗎?它會不會還垂死掙扎,翻過身來扭動纖弱的四肢,最後在我媽的重擊下暈死過去沉入馬桶湖底無人知曉?想著想著,突然想起前晚看過的日本電影《當祈禱落幕時》,改編自東野圭吾的長篇推理小說,劇情描述走到人生末途的父親,意外擔下女兒(松嶋菜菜子飾演)的殺人罪責,為了避免東窗事發且為女兒將來鋪路,只好殺了一人後,再殺一人、又殺一人。

這就是激烈的父愛(母愛)了吧。

為了孩子,不惜弄髒自己的手,關起門來背對世界在暗處違背意志地殺戮。他們舉起血腥的臂膀,後頭為的是純潔的血緣溫情與善意,那該是多骨肉多堅毅多任重道遠的重擔,但為了古老又無遠弗屆的生殖神話,為了血濃於水的親情感召,他們仍下手了,就像是個義無反顧去死的人。

於是當我媽從浴室走出來後,我真是一把老淚,想著我在一隻蟑螂身上識得母愛,也不管從頭到尾一臉困惑的家母怎麼想她那神經錯位的摯兒。


※ 本文摘自 《後少女時代》,原篇名為〈我的房間有蟑螂〉,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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