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庭妤

和親戚吃團圓飯是一場令人懶於參加的吹牛大賽。

那面看似正圓但本質卻並非如此的圓桌,可能是亞洲文化中最尷尬的極致展演。它讓坐下的人排列成不明究理的圓形,絲毫沒有破口,像令人無法逃脫的矩陣、縝密的詭譎妖術,無法輕易一拉線頭就散去;它讓任何一張臉,都能毫無死角地面對另一張臉,照見自身與他人的醜惡,皺了眉心、彎了嘴角,表情略顯尷尬外帶眼神不定,全逃不過對岸的火眼金睛。團圓飯是人類最奇怪的遊戲之一,也是最胡來的鬧劇,明明進食應是世上少數美好的時刻,但那一段又一段無聊的攀比、自以為是的發言,還有冗長又乏味的空氣演講,卻掃除了所有的吃飯興致。雖說如此,但「吃」還是得出現在這種場合──至少親戚們在許多無語的尷尬時刻,嘴還能因進食而迴避說話的責任。

通常這種時刻,我只想一個人發著冷汗地進食,不出聲。

被他人看扁就看扁了吧,反正我也沒因此將誰看得多圓,知道自己既沒有值得令人羨慕的薪水,也沒有威震四方的功名利祿,說穿了,就是一名吃軟飯的安分女子,但軟飯終究是自己花錢買的,不偷不搶,有什麼好不大方承認。於是我大言不慚地坐於此地,立志短時間內成為一位勤奮咀嚼的胖子,除此之外,專心致志心無旁騖。

不如就此把自己想像成一齣劇作底下的觀眾好了。

看著身旁親戚如何搬演面孔、話術,如何從自身扁平的有限經驗裡榨出濃縮果汁,營養、健壯,時而發人深省時而高瞻遠矚,那未嘗不是一件有趣的事。觀眾最大的責任,就是在此起彼落的發言及附和間,抓住瞬息萬變的精巧語氣,它不成語言,卻十分關鍵。比如輕蔑,這種圓桌場合裡頻繁出現的黏人口吻,它可能不是二流小說裡鼻腔發出的冷冷促音,而是一個略過浮誇的「哪有」、「才怪」、「最好是」,或者「我有個在科技業工作的朋友說」,這些上揚的語調、壓底嗓子刻意製造的神祕、偉大經驗的輾壓,都是親戚們抬升自我價值的各種手段。

因此,飯也無法好好吃了,光看著眼花撩亂的言外之意,明白話語下暗藏著權力漩渦的紐繞與抗衡,每一口都彷彿含刺。如果有人先離開了這張明爭暗鬥的桌,就像丟棄手中的牌,在關鍵時刻連說話的分量也無,那大概就成了像我這樣一枚無用的棄子,只能坐在桌邊低頭扒飯。

某次我忍不住向家母開口抱怨一番,質疑吃團圓飯究竟有什麼意義,平時又沒有聯絡,生活圈也沒有交集,為何還要故作親密在吃飯場合熱絡聚會。沒想到,她只淡然回我一句:「現在不吃,難道我們這代人都不在後你們會吃嗎?」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回頭一想,疏遠的親人們能用何種手段表彰彼此間的關係?話語裡若不充滿自吹自擂還能說些什麼?也許久久會面一次的親戚們,不過是複製著遙遠的祖譜圖線、搬演形式,為了曾經的生活回憶致上最後一點誠意,好過沒有招呼的道別。誰知道下頓飯是什麼時候?或者根本也沒有下次也說不定。團圓飯因而是一種生存的回應,是彼此最低限度的通訊,他更像人們對過去自我的交代,勝於飯局中的較量爭奪。沒有誰比誰過得更好些,沒有誰比誰的快樂廉價些,親戚們相聚於此地,只是預防猝不及防的分離,維繫隨時可能斷裂的親情責任。

幾年前,家父曾經帶著一家四口回到他兒時外公家的住所。

那是臺南鄉間一棟傾圮的三合院,橘紅色的磚頭縫隙間沉積黑垢,牆上爬滿青苔,圍牆縫隙間還可隱約看到裡頭破碎的碗盤、塌陷的屋樑,蜘蛛網和灰塵滿布,周邊一點人影也沒有,只有一塊塊曬乾的稻田癱坐,遠方鄰人家中傳來狗吠。

天氣異常炎熱,我和我媽、妹妹站在遠處的樹蔭下,耐心等待。此處對我們而言是異地,它的頹然和衰敗並不會喚起我們任何感覺;然而,那棟在灼熱視線中彷彿熊熊燃燒的紅艷房舍,卻形構出至今仍令我難以忘懷的景象,它象徵一段家族史的滅絕,空間物質的消亡,還代表許多再也無法復原、無法追溯的歷史細節。那些在陽光下被曬得發黃的玻璃碎片、凌亂的櫃子,積塵的木頭家具,原先在什麼位置?它們在一片空無生草的時間空隙中發生什麼事?這些問題對一間沉默待坐的老屋而言沒有答案。

家父繞著圍牆走一圈後,決議進到房屋裡頭走走,於是我們看他一頭埋入霉味繁重的黑暗門口,過不久後才邊抓著頭上的蜘蛛絲一邊走出來。

出來後,家父才慢慢說了一句:「客廳牆面上掛著一口鐘,鐘還在走。」

我忘記是否有人回應他什麼,但他說的這句話卻深刻留在記憶中。我沒有見過那口鐘,只覺得特別耐人尋味,在一棟棄置多年的老屋裡,所有事物都灰飛煙滅,但確實是有什麼在底下幽幽流動著。據說我的曾祖父是果農,某日颱風天,他穿著雨衣和家人稟報要出門看看植栽的果樹,離去後再沒回家。

這一切顯得有些超現實,祖父死後這一戶人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家族如何衰亡?老家如何人去樓空?這些問題都沒有回答。某些人們共同有過的空間記憶,無疾而終地散去,徒剩一場又一場看來油亮豐盛的團圓飯:清蒸海上鮮、金沙豆腐煲、翡翠鮮鮑魚、韭黃炸春捲……記憶流竄在快速交錯的碗筷杯酒、反覆張嚼的唇齒紅舌,偶然乍現於某個無意吐露的字眼──那些剛好記得的生活習慣、乖僻性格,與當下事件的時間片段被對接起來,哪戶人家的兒女遺傳了誰的挑嘴,又保留從前人們的才華性格,全在吃飯的場合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來,像藏在壁裡的一道光。我們永遠不清楚自身的來歷,那些血脈連線如何被組織,話裡的煙雲終究會隨著人的消逝褪去,而對於沒有記憶又沒有身分的人們來說,除了活在當下的本分外,再也沒什麼好說。


※ 本文摘自 《後少女時代》,原篇名為〈吃團圓飯〉,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