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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簡;譯/曾金燕、徐曦白

「公民承諾書」活動在網路上取得一定的成果,隨後,許志永進行全面的理論闡述,發起了「新公民運動」。150 二○一二年五月二十九日,許志永發表一篇論文,將運動定位為一場政治(反威權主義)、社會(反特權、反不平等)和文化(新的愛)運動,其口號「自由、公義、愛」總結了運動的進步主義與和平理念:

中國需要新公民運動。這是一個古老民族徹底告別專制完成憲政文明轉型的政治運動,是徹底摧垮特權腐敗、以權謀私、貧富巨壑建構公平正義新秩序的社會運動,是徹底告別專制臣民文化締造新民族精神的文化運動,是提升整個人類文明進程的和平進步運動。151

這場運動倡導政治民主、社會平等以及注重責任和道德的公民文化,其核心是「公民」理念而不是「臣民」心態,可以定義為一種追求真實自我的理想:「自由意味著獨立追求信仰、思想、表達和生活的自主、自在、真實的自我。」152
和更早的、中國憲政框架內的話語相比,這份宣言有明顯的演進,它明確地將今天的中國政府標示為「專制」並呼籲向憲政轉型(大概會是基於當前的憲法文本)。153與宣言相伴的還有一份新的屬性清單,其中一些屬性在以前也非系統性地運用過,所有這些屬性都旨在將這場運動定性為一場結構化的政治運動,只差直接組黨了。

在中國發起「新公民運動」

許志永構想出一套體制改革的路線圖:「我們強調建設,強調『自由、公義、愛』,這是我們的信仰。中國最理想的變革模式是體制內外協商制憲,我們的使命是以建設的方式結束專制,對任何個人心懷善意。」雖然許志永堅持不應將「暴動式革命思維和標籤」強加於任何公民,但是他的新概念其實已經明顯跨越了當今憲政秩序的邊界。154

新公民運動以孫中山極具辨識度的手書「公民」二字為標誌,建立起與舊有政治運動之間的聯繫,即民權運動的原始本義。標誌中的兩個字來自於《禮記》,孫中山從中借用其著名的「天下為公」,並借鑑前現代時期的「公眾」和「正義」概念。「公民承諾書」的簽署人互稱彼此為「公民某某某」。運動參與者對於展現公民美德很有熱情,特別是在會議和辯論中廣泛採用美國的《羅伯特議事規則》以彰顯公民文化的程序要求。這種強調將運動和十九世紀末中國的自由主義傳統聯繫起來,後者本身就受到英美思想家的啟發。許志永將古典中國思想和世界性的自由主義結合在一起,認為「『公民』這個詞比民主、比法制等等概念都要有更為廣博的內涵」,因為它在制度的民主和自由以外,還包含了個人的公民美德。155

然而,許志永在另一篇論文解釋說,新公民運動依然保持對邊緣和弱勢群體的特殊關注,他們為公民行動提供了理由:

每個地方都會有當地的社會問題,比如貪官跋扈、城管打人、環境污染、司法冤案、強拆徵地、亂罰款亂收費,等等,我們要把眼睛向下,真切關心弱者的不幸,幫他們維護權益。公民群體要做事,實實在在幫助人,只有幫助了很多很多人,我們才能扎根社會,得到廣泛支持,才有力量推動中國民主憲政進程……政治本來就該是公共服務,當下中國社會有大量服務機會。156

同城飯醉:強化「人人是公民」的理念

中共十八大閉幕、習近平擔任總書記的當天,許志永發表了〈致習近平先生的公開信〉,再次明確肯定這一點:

這不是一個正常的社會。一個內部分裂的國家,無比奢華盛大的儀式背後是弱者的絕望和無助,有人是統治階級,靠權力,靠槍桿子,靠公檢法,靠黑社會,拚命攫取私利,然後把財富和子女轉移到國外;有人是被統治階級,無權無勢,任人欺壓,沒有平等的機會,沒有普世的權利和尊嚴,連一點微弱的社會保障也成為強權者蠶食和侵吞的黑洞……十年了,其實我仍然是一個改良主義者,我擔心社會變革過於激烈無辜的弱者付出太大代價,我擔心這個國家會分裂。157

很難衡量許志永對「為人民服務」或者壓迫者和受壓迫者的二分法等馬克思主義話語的採納是一種暫緩策略,一種試圖讓中共實踐自身標準的做法(隨著習近平反腐敗運動的推進,「公民」呼籲官員財產公開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亮,甚至在二○一二年十二月發起請願活動),還是許志永本人對社會結構的理解出現轉變。然而,最突出的一點是,他害怕在革命式的變革中,最弱勢的群體會再一次承受代價,而這種恐懼強化了他的改革派立場。

二○一二年開始的「公民聚餐」活動將公民議題落實到實際行動中,這一點令人印象最為深刻。全國各地都組織這類聚餐,參與者從十幾位到上百位不等,初衷是強化「人人是公民」的理念並降低普通人批評政府的門檻。比如二○一三年十一月在宋莊舉行的聚餐。158

「同城飯醉」的說法開始流行起來,「飯醉」與「犯罪」同音。聚餐中的討論按照《羅伯特議事規則》展開,每個人都可以發言。用許志永的話來說:「放下固執的自我,遵從民主規則,團結才有可能。無論多老的資格,做了多少事,公民聚餐平等就坐,平等發言。有分歧可以公開辯論,最後民主表決。」159 參加這樣的聚餐意味著求公民身分之同,存民主討論的觀點分歧之異:「第一你認同公民,是一個中國的公民;第二你認同民主規則,就是咱們大家坐在一起呢,是一個共同的平台,這個平台不是哪一個人的、哪一個山頭的,它是一個共同的、自由的公民的聯合。」160 這種態度與菁英知識分子的傳統立場相去甚遠,後者在參與這樣的集會時享有特殊地位。據報導,二○一三年的某一天,全國三十個城市中有數百人參加了公民聚餐。

打壓、濫捕開始

然而從二○一三年三月起,對維權律師的打壓就開始了:在推廣公民聚餐中起到重要作用的王功權,是最早因公共秩序罪被拘捕的人士之一。當局偏好的罪名包括「煽動顛覆國家政權」、「非法集會」和「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一波接一波的抓捕行動,很明顯是由社會運動家們呼籲官員財產公開而引起的:「二○一三年三月三十一日,袁東、張寶成和其他二人在北京市海淀區發表演講,要求政府官員公示個人財產。他們當場被捕。這是當局鎮壓新公民運動和公民社會的前奏。之後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全國各地至少有兩百多位人權活動家被捕或入獄。」161

許志永本人在八月被捕,二○一四年一月被控「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而受到審判。著名的主筆許知遠在香港《亞洲週刊》中寫道:「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挫敗感也四處彌漫,你覺得面對這樣的政權,你實在毫無辦法……我不清楚許志永會迎來怎樣的新挑戰,新一輪打壓已經開始。對於一個人與一個社會來說,外界的壓力與殘酷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道德與良知的普遍麻痺。我感到這種麻痺的到來,卻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能從這種趨勢中擺脫出來。」162

許志永在庭審中一直保持沉默,只發表一篇最後陳述,將他過去的文字和思想中的各種觀點集於一體。他開篇便列舉自己曾經參與過的各種具體議題(為所有人提供教育、使民工子女能夠參加高考、要求公務員公開財產):「你們指控我在推動教育平權,隨遷子女就地高考和呼籲官員財產公示的行動中擾亂公共秩序……新公民運動宣導每個公民從自身做起,從身邊做起,從小事做起,從改變具體的公共政策和制度做起。」163

他再次重申要透過漸進的方式保障公民享有憲法規定的各項權利:「我們當然希望憲法中規定的那些神聖權利都變成現實,但是,改革需要穩定,社會進步需要漸進地進行,作為負責任的公民,我們要採取點滴方式踐行憲法規定的權利,推動國家民主法治進程。」164在陳詞的最後,他回顧自己在社會邊緣與弱勢群體工作所獲得的啟發,暗示著哈維爾的概念「生活在真實中」:

我永遠為那個時刻感到驕傲,我們不會因為自己身陷困境就放棄對弱者的承諾……上訪是中國特色的維權……十年了,因為選擇站在無權無勢者一邊,我們見證了太多的不公不義,太多的苦難不幸……中國社會最大的問題是假,而最大的假是國家根本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假……政治的謊言無底線,十三億國民都深受其害……我有能力在這個體制中過上優越的生活,但是,任何的特權都會讓我感到羞恥。我選擇站在無權無勢者一邊,一起感受北京的冬天街頭地下通道的寒冷,一起承受黑監獄的野蠻暴力。165

最後,他細緻地反駁了對他的每一項指控。儘管如此,他還是被判處四年有期徒刑。維權和新公民運動無疑成功地將具體的社會訴求和民主願景聯繫起來。但是,這兩場運動最終都遭遇到體制內變革的困難,只能將這種呼籲建立在個人倫理和公民美德之上。

註釋

150 迄今為止對新公民運動最詳盡的記錄和討論,包括溯源至孫志剛案和公盟,見Eva Pils, “From Independent Lawyer Groups to Civic Opposition: The Case of China’s New Citizen Movement,” Asian-Pacific Law and Policy Journal 19, no. 1 (2017): 110-152.
151 許志永,〈中國新公民運動〉,2012年5月29日。
152 同上註。
153 艾華認為許志永的宣言沒有號召公民不服從,而是要求切實履行憲法。Eva Pils, China’s Human Rights Lawyers,260.
154 許志永,〈公民許志永關於月末公民同城聚餐和小圈子差別的說明〉,2013年5月6日,http://xuzhiyong2012.blogspot.com/2013/05/blog-post_4.html。
155 許志永,〈誰把「自由、公義、愛」當成敵人,一定是中華民族的敵人〉,《公民專刊》(北京),第8期,頁78,引自Eva Pils, China’s Human Rights Lawyers, 255(原作者未註明引文日期)。
156 許志永,〈公民自勉:服務、擔當、放下〉,2013年4月23日,《堂堂正正做公民》,頁278。
157 許志永,〈致習近平先生的公開信〉,2012年11月15日,《堂堂正正做公民》,307。
158 Josh Chin, “Chinese Activists Challenge Beijing by Going to Dinner Over Unassuming Meals,” Wall Street Journal, November 7, 2013. Eva Pils, “From Independent Lawyer Groups to Civic Opposition,” 134.
159 許志永,〈公民自勉〉。
160 許志永,〈誰把自由、正義、愛當成敵人,一定是中華民族的敵人〉,《公民專刊》(北京)第8期,頁78,引自Pils, China’s Human Rights Lawyers, 261.
161 滕彪,〈就地政法——從穩控模式到掃蕩模式〉,《東網》(香港),2014年5月25日,https://hk.on.cc/cn/bkn/cnt/commentary/20140525/bkncn-20140525000314483-0525_05411_001.html。
162 許知遠,〈許志永遭遇的荒誕〉,《亞洲週刊》(香港),第30期(2003),http://yzzk.com/cfm/blogger3.cfm?id=1374723647400。
163 許志永,〈法庭的最後陳述:為了自由、公義、愛〉,2014年1月22日,《堂堂正正做公民》,頁334。
164 同上註,頁338。
165 同上註,頁339、341、342。

※ 本文摘自《在人民之間》,原篇名為〈從二○○八年轉折點到新公民運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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