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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信恩

「我們約東側花架。」

二○○○年九月,我大一。初進高雄醫學大學,因一場迎新,我得知一個地理語彙。

那時我不知花架在哪。很快地便知校園東側有兩口,一口是宿舍外的東側門,一口是東側花架。

初次的東側花架在傍晚下課時分。印象中機車頻頻熄火、發動,載承各方課後故事。沒被載走的,或載不到人的,無所謂,原地前行,日子照過。

首先是秋田。我大概是老主顧。從吐司、蛋餅、漢堡,到炒飯、燴飯、鍋燒意麵、冷飲,從朝食、午茶到夜飯,我的舌尖都經歷過。秋田無專用點餐紙,只有櫃台前一疊回收後切割的紙張,供顧客在紙背寫下餐點。

我最常點炒飯。什錦是招牌,其他還有雞肉、蝦仁、培根、鮪魚、牛肉等多樣可炒。飯吃膩了,沒關係,可炒意麵、泡麵、烏龍,「炒什麼都可以,隨你變化。」我始終記得,有次提出炒意麵需求,老闆娘這樣說。

秋田對街是澎湖自助餐。那是一幢有年代的屋樓。菜色如今已淡忘,記取的是二樓用餐間,地磚、窗欄、桌椅,格局裡帶著懷舊。我常想,這裡曾是此家族誰的起居之所呢?如今搖身一變,路人僭越廳堂,成為食客。

續往前,山東街口,右轉是老夫子排骨飯,左前是德國麵。若早晨來,右前會是大港飯糰,自述始於民國四十八年。老店魅力大,常可見人龍,算是東側花架外少數讓外人知曉的食攤。

愈往前,景象愈自宅。兩側尋常人家,偶然可見學生套房出租,不然就是簡單賣起吃來。這段路,首推「好媽媽」。這間平價餐館,客源幾乎來自高醫。午飯時,彼一桌,此一桌,學生以群的方式據滿店內邊邊角角。也唯有此時,讓身處一百六十人班級的我,更清晰看見班上微細劃分的小團體。

而讓我最想復嚐的是更遠處,孝順街上的阿發排骨乾麵。排骨裹粉,酥炸後咬來帶點甜。乾麵淋上醬汁,配著榨菜、肉燥、小白菜、豆芽菜。簡單滋味足,若感到口渴,別愁,店內紅茶免費暢飲。

那時,這片以自忠街為主幹的版域,店面幾乎自家自營,甚少連鎖店。它稱不上商圈,有些食店還會隨學期始末開火或關爐,甚至營業週一至週五。彷彿是校園的延伸,按高醫行事曆度日,側重高醫人的胃袋,一種高醫廚房的概念。

不只食事,還有洗衣店與複印館。幾乎任何與輸出列印有關的事,都在這版域裡咻咻印出。益明,大概是最親民的。老闆總是氣魄江河,賺錢與否都不重要了。

「印一張五角算你,五十張四角,一百張三角。」

我心一驚,心想:會不會賠錢啊?還是老闆那天心情好?

花架以外,自律自行,偏安東隅,小小的安居樂業,小小的太平。我未曾想過,它就這樣伴我大學數年,特別是午飯時間。原因很簡單,離校近。一小時多的午休,信步,候餐,舉箸,開話閘,不慌不忙,恰到好處。

相較南側十全、西緣自由路、北邊同盟路等大器門口,小而舊的東側花架,是我出入校園最頻之處。東側畢竟是高醫較不外顯的線段,因隱蔽而顯自家,或者說,較KMU。

「東側花架見!」這話自然是很高醫人的。

然而花架約定終究是學生時的事。五年級進臨床見習後,醫院在校地西南側,日常漸漸形成以西南側為主的生活圈。

一東一西,校園與臨床,是我高醫歲月的分野。

轉眼畢業至今已逾十年。有時,聽見科內實習生,彼此討論午餐選擇,我會想起花架偏安的時光。

很簡單的日子 ── 步出花架,事務擱一旁,嘴慾唯大,彷彿人生單單地只要想:中午吃什麼?儘管最後老是那幾間。

※ 本文摘自《12元的高雄》,原篇名為〈花架偏安〉,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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