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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達賴喇嘛、戴斯蒙.屠圖、道格拉斯.亞伯拉姆;譯/韓絜光

這一星期最令人驚訝的一點,是我們有多少時間在笑。有些時候,達賴喇嘛和大主教看起來不像兩位崇高的精神導師,倒像是一對相聲拍檔。他們開玩笑、笑鬧、拿平常虔誠的行為開玩笑的能力,如此理所當然地違反了眾人期待。看到達賴喇嘛和大主教走進酒吧,你不會想到他們會是講笑話逗大家笑的那些人。我和很多精神領袖共事過,不免會把笑聲和幽默感當成衡量精神力的一種標準,其中,大主教和達賴喇嘛絕對名列前茅,他們用幽默的力量,抨擊偽善、階級、不義和惡行。整個星期,他們和身邊的人經常放聲大笑、哈哈笑、咯咯笑或捧腹大笑,這些幽默輕鬆的時刻又由深刻神聖的時刻銜接起來。所以常常看到,不管任何話題表面上看來多教人痛苦,他們第一個反應都是笑。

很顯然,幽默在他們充滿喜悅的存在方式中占有核心份量,但笑為什麼這麼重要呢?

「我曾經和墨西哥一位薩滿共事,」我導入話題說:「他說笑和哭是同一件事情──只是笑的感覺比較好而已。很顯然,笑是您們處世態度的核心。尊者,大主教剛才說過,平常人會苦惱的事,您卻會笑。」

「是啊,是啊。」
「能不能告訴我們,對於培養喜悅之心,笑和幽默有什麼作用?」

「不那麼嚴肅的場合好多了,」達賴喇嘛回答道:「充滿笑聲、能開玩笑多好,這時候人才能全然放鬆。我在日本見過一些科學家,他們說,由衷的笑──不是虛假的笑──對人的心臟和整體健康都很好。」說到「虛假的笑」的時侯,他假裝堆出笑容,擠出兩聲乾笑。他想強調由衷的笑和溫暖的心之間的關係,他已經說過,擁有溫暖的心是歡喜的關鍵。
我聽人家說過,「笑」是人與人之間最直接的牽繫。不用說,達賴喇嘛和大主教也利用幽默來破除區隔彼此的社會界線。

幽默(humor),跟謙卑(humility)一樣,與人性(humanity)源自相同的字根:Humus。低微卻恆久支撐萬物的土地,是三個字共同的字根。由此可知,我們要擁有謙卑的心才懂得自嘲,懂得自嘲則讓我們意識到彼此共有的人性,這點不令人意外。

「我覺得那些科學家說得對,」達賴喇嘛總結道:「常常笑的人懂得放下,才能自在。比起很嚴肅的人,或難以與人交心的人,他們比較不會得心臟病。嚴肅的人危險才大。」

「我在家鄉發現⋯⋯」大主教若有所思地低著頭,回憶那些痛苦的時刻,補充道:「我們替遭到警方槍殺的人舉行喪禮,數以百計的人前來參加。當時是非常時期,除了喪禮不允許其他公開集會,所以喪禮漸漸變成政治集會的場合。我們發現,要幫助人把力氣導向正面用途,最好的一個方法就是喚起笑聲。講笑話也好,消遣自己也好,都非常能振奮士氣。當然有些時候發生的事的確很可怕,但如同我昨天提克里斯.哈尼的例子,幽默有助於緩和緊張情勢,例如講故事逗人笑,特別是拿自己開玩笑。

「當時民眾群情激憤,警察又站在不遠的地方,場面一觸即發,隨時有可能出差錯。假如能稱之為武器的話,我的武器大概一直是幽默,尤其是自嘲,拿自己開玩笑。

「我們來到約翰尼斯堡市郊一座小鎮,支持種族隔離的勢力在那裡提供武器給一個團體,他們殺了相當多的人。我們那時正在與附近的主教會晤,眾主教會替大屠殺受難者主持喪禮,我也是其中一員。喪禮上,民眾顯然極度憤怒,而我想起有個故事是這樣說的,創世之初,上帝摶土造人,再放入窯裡烤製成型,像做磚塊一樣。但上帝放了一批進窯以後,跑去忙別的事,全忘了他放進窯裡的人。等他一會兒之後想起來,衝到窯邊一看,那整批已經燒成了灰炭。人家說,這就是黑人誕生的起源。大家聽到都稍微笑了,於是我接著說:「上帝接下來又放入第二批人,這次他太心急,太快打開窯爐的門,所以第二批出爐的都是未完成品,這就是白人誕生的起源。」大主教以一聲輕笑結束笑話,咯咯笑聲攀到最高點以後消退下來。

「我們很容易想發脾氣,用怒氣把自己撐大,因為大多數人的自我形象往往很差。在南非那樣的環境,遭到歧視隔離,很容易失去自我,唯有幽默似乎能為大家做點什麼,幽默至少做到一件好事,它讓人消氣,緩和原來十分緊張的情勢。」

幽默可以療傷

大主教曾在盧安達大屠殺[2]之後不久走訪該地,受邀對胡圖族和圖西族演說。該怎麼去談一個在人民心中還新鮮淌血的傷口?大主教的辦法,也是他經常使用的方法,就是對當權者說實話。他說起一則大鼻子族與小鼻子族的故事,講大鼻子族人如何排擠小鼻子族人。聽眾笑得很開心,但就在笑的同時,他們也忽然理解到大主教在說什麼,他在說偏見與憎恨有多荒謬,不論發生在他或他們的國家都一樣。他說過,幽默是很有力的武器。

北愛爾蘭問題之後,達賴喇嘛拜訪過北愛爾蘭首都貝爾法斯特。他受邀參加一場私人聚會,與會者之中有暴力衝突的受害者,也有行兇者。現場氣氛相當緊繃,尤其能明顯感覺到雙方的不自在。會議開始後,一名前新教徒武裝分子說起他從小到大,其他保皇派的人都告訴他,他們對天主教徒做的事並沒有錯,因為耶穌是新教徒,不屬於天主教。達賴喇嘛知道耶穌根本也是猶太人,於是不禁笑得很大聲,徹底改變了現場氣氛。每個人若懂得嘲笑自己的偏見和憎惡有多荒謬,互相就能更誠實溝通,更同情彼此。

「不用把自己看得那麼嚴肅,」大主教繼續說:「學會這一點有很大的幫助,我們會看見自己荒謬的一面。從小在一個會互相開玩笑、捉弄彼此的家庭長大,我受惠良多,我的家人都很喜歡指出彼此荒謬的地方,他們總是知道該怎麼戳穿彼此高傲的外表。

「當然,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不是開玩笑的,早上起床發現自己依然沒有工作,也一點都不好笑。但常常參加政治集會、參加喪禮的,有一大部分往往就是這些人,懂得自嘲的也是他們。相對地,他們對別人的嘲諷也少有惡意。他們在上帝的花園裡不是第一名,但他們懂得笑看人生的殘酷與無常。幽默確實是一種救贖。

「我太太莉亞一直幫我很多,她以前很會──現在也是,幫我保持謙遜。有一次我們在開車,我注意到她表現得比平常還臭屁了點。我再看看前車,發現保險桿上貼了一張貼紙,寫著:『只想要求和男人平起平坐的女人,一點野心也沒有。』」

「大主教,」我說:「幽默也可以很殘酷。但就我多年來的觀察,你的幽默是為了讓人凝聚在一起,而不是要分化彼此或嘲弄別人──可能頂多會開開達賴喇嘛的玩笑吧,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為了維繫人心。兩位能否跟我們說一說,幽默如何讓人凝聚在一起,讓人看見彼此共有的荒謬?」

「是啊,要讓人凝聚在一起,靠尖酸挖苦不可能有用。其實,能看到我們所有人可笑的地方是很棒的,真的。我們因此得以在很多方面看見彼此共通的人性。

「說到最後,我認為重點在於有那個能耐拿自己開玩笑,有能耐不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不是用那種輕蔑的幽默來貶低別人、抬高自己,而是用幽默讓所有人回到同一個平面。

「你有沒有辦法壓低姿態,有沒有辦法笑自己也讓別人笑你,而且讓別人在笑你的時候不會有罪惡感。不失尊嚴的幽默等於是邀請大家一起加入歡笑。就算笑的是你,他們也是和你一起加入有益身心的笑。」

「你和達賴喇嘛鬥嘴時,」我補充說:「一點也沒有互相貶低的感覺。」

「對,我和達賴喇嘛互相取笑對方,但那其實是在宣示雙方對這段關係的信任,表示彼此心中洋溢善意,話裡真正的意思是:『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知道,你不會陷害我或者被我冒犯。』

「我剛才在想,我們之所以愛貶低別人,也是因為我們對自己充滿不確定感,以為肯定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打擊別人,但我說的這種幽默是:『到我身旁來,一起笑我吧,然後我們再一起笑你。』我們兩人誰都沒被貶低,反而得到鼓勵,進而得以發現、笑看彼此共有的人性,我們一樣會受傷,一樣有弱點。生活艱辛,面臨種種矛盾、殘酷和不安,笑是人慢慢適應的一種方法。」

以幽默為題的科學研究相對有限,不過當人必須應付焦慮與未知造成的壓力時,笑和幽默似乎的確扮演演化性的角色。明確來說,笑話之所以好笑,就是因為它跌破眼鏡,打破我們的期待,使我們能接受料想之外的事情。人生中,別人就是不安最大的來源,也因此有那麼多幽默,是因為要應付與調和人際互動而產生的。大主教和達賴喇嘛是運用幽默來聯繫與凝聚眾人的高手。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相處的時光總洋溢著笑聲。雖然他們在一起感受到無比的喜悅,但在達蘭薩拉相處一星期,無疑也是充滿變數且史無前例的一次經驗。他們以前只見過彼此六次,且大多是短暫而正式的場合。世界級領導者的行程滿檔,他們相聚的時間都經過嚴密規劃,所以能輕鬆開玩笑、做自己的機會少之又少。

「有的人會說自己不好笑或沒什麼幽默感,」我問大主教:「您會對他們說什麼?」

「我想有很多人認為自己應該要嚴肅才好,因為這會塑造出一種莊重的氛圍,他們覺得這樣比較會受人尊敬。但我深深覺得,想走進別人的心,一大方法就是有能力逗人笑。你要是懂得自嘲,大家就知道你不是浮誇自滿的人。除此之外,一個人要是先把自己擊倒,別人也很難再擊倒他。要是有人已經把自己痛扁了一頓,你不太可能再去揍他。

「我不覺得我一早醒來馬上就很好笑。這種東西可以培養,跟其他很多事情一樣,是一種技能。沒錯,用心的確會有幫助,尤其懂得自嘲會更好。所以學著笑笑自己吧,這是最簡單的起點,與謙卑也有關係。學會自嘲,不那麼嚴肅自負。學著在生活中尋找幽默感,你一定能找到。你不會再問:『為什麼是我?』,同時也會漸漸明白,生活對我們一視同仁。這會讓各種事情更加容易,包括你接受他人、接受人生種種境遇的能力。

註釋

[2]1990 年,盧安達國內由胡圖族組成的政府軍,與圖西族組成的「盧安達愛國陣線」發生內戰。1994 年,胡圖族對圖西族進行種族屠殺,造成國內約 20% 人口死亡。

※ 本文摘自《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原篇名為〈幽默:大笑、開玩笑最棒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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