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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秀娟(元智大學應用外語系副教授)

夢境是許多作家會使用的寫作手法,但是以方法來描寫「夢境」的,夏目漱石應該是日本近代文學中的第一人。而當中評價最高的,無庸置疑就是他發表於《東京朝日新聞》與《大阪朝日新聞》的作品〈夢十夜〉(一九〇八年七月二十五~八月五日)。〈夢十夜〉是一篇極具特色的作品,漱石試圖利用文學形式將難解的夢境文學化,透過夢境在夢幻風趣中將人類存在的深淵或是深層意識中深藏的焦燥不安與渴望給映照出來。

〈夢十夜〉中所寫的十個故事縱觀來看具有多個面相,首先我們可以發現多處故事人物在「等待」的描寫。〈夢十夜〉的第一夜中,女人將死之際曾經告訴男人,「請等我一百年」、「請坐在我的墓旁等我一百年,我一定會來見你的」,當時男人回答「我會等妳的」,日復一日漫長的等待直到白百合花開時,男人這時才察覺到女人所承諾的一百年已經到了。透過男人的心境我們感受到等待時備受不安與未知煎熬的難耐。人為何會同意「等待」,這不外乎我們相信對方,基於信任而遵守著與他/她交換的諾言,也因此當我們相信了對方,對方的諾言與話語就擁有了拘束我們的魔力,透過「等待」我們從此被他/她的話語所困,反覆煎熬不斷地困在他/她會來或不會來的不安焦慮之中。女人以白百合之姿出現,透過日語文字中「百年再相逢」(百年、合う)所意謂的「百合」以及女人白皙的肌膚,溢出眼眸的淚珠與天上滴落的露滴等隱喻層層堆疊架構出百合即是女人的化身,讓男人的漫長等待得以獲得回報。

然而,多篇等待的故事中以喜劇收場的只有第一夜,其餘皆是無疾而終的失望與失落。例如第四夜中一直孤身站立在河岸邊的蘆草中,凝視著河面等待老爺爺上岸變出蛇來,卻怎麼等也等不到的孤寂與失落,或是第五夜中被捕的武士在天亮死刑執行之前,心急如焚地期盼,焦慮地等待心愛的女人能及時來見他最後一面,卻在天探女的攪亂之下無緣道別。

同時〈夢十夜〉也是一個描寫喪失,期望落空,空虛徒勞的故事。第六夜中鎌倉時期的名雕刻師運慶不知為何出現在現今的明治時代,在護國寺的山門前從木頭中雕刻出了仁王像。根據他的說法,仁王的一眉一鼻並不是被鑿刻出來的,而是原本就被埋在木頭裡只是等待著被鑿與槌的力道敲擊出來而已。然而「自己」敲遍了全部的木頭卻仍鑿刻不出深藏在木頭裡的仁王。第九夜中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戰爭的時世,武士身分的父親已經遠赴戰場。母親每夜為了祈求丈夫的平安歸來,深夜一人帶著小孩來到神社進行百次參拜,據傳從神社門前走到神殿之前如此往返參拜百次,神明就會實現人們的願望。然而擔憂丈夫安全的女人在百次參拜時,為了顧慮自己三歲小孩的安全,以細繩將他繫在神社拜殿的欄杆,讓他可以一定範圍的移動,又不會干擾女人為丈夫祈求平安。然而如此讓女人焦慮憂心的丈夫其實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經被流浪武士所殺。

接續在〈夢十夜〉半年之後發表的作品〈永日小品〉是收錄了一九○九年一月一日至三月十二日刊載在《東京朝日新聞》與《大阪朝日新聞》作品群,合計二十五篇作品的合集,每篇風格各異、內容多歧,由於〈夢十夜〉大受讀者的好評,因此在大阪朝日新聞主編鳥居素川的邀約之下,希望漱石能夠在長篇連載小說之間,再度執筆類似〈夢十夜〉的作品。而漱石的文筆精湛,〈永日小品〉的表現手法確實宛若〈夢十夜〉,卻又絶不重複。若說〈夢十夜〉是夜的世界,那〈永日小品〉則可說是白晝間的夢。文學研究家佐佐木充曾如此解釋漱石的「永日」,就是不會進入黃昏的春天日永日長。也因此我們可以發現〈夢十夜〉的作品世界多以夜晚為設定,在深夜暗闇之中發生,以此強化出作品的夢幻性。另一方面,〈永日小品〉則設定為白晝之夢,因此多以現實之事為主,採用多種實驗性的撰寫手法。例如故事中有帶隨筆風格地描寫著漱石現今的日常生活如作品〈火盆〉,不一會兒又回溯到他遠赴英國留學時的過去,像是〈寄宿〉、〈過往的氣味〉、〈印象〉、〈霧〉,以及青少年期時間的體驗,當中也有幾篇是如〈夢十夜〉般夢幻性的作品,如〈蛇〉、〈火災〉、〈心〉。

日本在日俄戰爭之後,文壇上「小品」這個文學形式突然急速興起,漱石的〈永日小品〉也是在這樣的時代潮流中孕育而出的。當時的新進評論家松原至文在《小品文範》是如此定義小品的寫作精神:「近代人的心情、心緒、隨著情緒的變動轉折就成了一種碎片式的展示,讓小品成為有別於短篇文學小說的新型態寫作模式。(略)隨著情緒的移轉,轉換成剎那間下所映照出的自然碎片、人生碎片。」也就是說情緒、碎片、剎那、改變是小品的重要要素,以感覺描繪出瞬間的幻影。二十五篇作品看似漫不經心似的編排,沒有貫穿篇與篇之間的連繫,其實背後有著統一的主題,透過現在與過去的往返來表現出漱石對於永日的感受。

當中,作品〈火盆〉被松原至文採用收錄到《小品文範》之中,〈火盆〉作品中的視點人物「自己」,在某個寒冷的冬日夜晚,因為煩雜的瑣事而心煩,情緒難以平靜,眼一睜開察覺到放在肚子上的懷爐已經涼了,昨日下的殘雪還是如此寒冽,將手靠著書齋裏的火盆試圖抵擋一些寒意,但卻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兩歲的男孩一直哭鬧著,客人來也是沒有心情想與之深談,最後在妻子的建議下去了錢湯,身體暖呼呼地回到家後書房裏的炭火已經補上,「自己」一邊啜飲著妻子端來的蕎麥湯,一邊聽著在洋燈照射下火盆中炭火發出的聲響,暖意深深浸入心底。

然而接續者〈火盆〉的暖意,下一篇漱石就將我們轉入了他以留學英國時的體驗為基底的作品〈寄宿〉、〈過往的氣味〉,或許火盆中炭火冷卻下的寒意勾起了他過往滯英時的經驗與記憶中的苦澀。〈寄宿〉一篇如題名所示,是以他在倫敦留學時的寄宿地為舞台,他回想起宿舍中朝北的小食堂、照射不到日光的陰暗小房間,裏頭插著孤零零的水仙,英國對他來說,就是陰鬱寒冷的印象。〈過往的氣味〉則是離開〈寄宿〉中的寄宿地之後三個月,為了與友人K君見面又再度拜訪,在他一踏入房門的瞬間,這三個月一度忘記的「氣味」在狹窄的走廊下再度被喚醒,讓他一度彷彿看到了「幽暗的地獄」而無力步上二樓去見朋友。然而與此同時,他又在〈寄宿〉中想起了在隔海相望的法國時做了一個充滿暖意的夢,以及在〈溫暖的夢〉中描寫了希臘的春暖,與英國的冷鬱在此有了強烈的對比。北方的英國在作者的筆下被塗滿了負面的情緒,在溫暖的希臘與法國之下,英國倫敦給他的只有在都市群體的孤獨與寒冷。這部分的描寫可以在本小品作品〈印象〉(「在眾多眼睛疲累的人群中,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語的孤獨」),或是在作品〈霧〉中看得到(「我在黑暗中一人孤獨的站立思考」)。

另一篇作品〈心〉被認為與〈夢十夜〉有關連性。故事中的敘事者「自己」身處在孤獨之中。即便出去散步,走在眾多的人群當中,也絲亳不能撫慰他的孤單,周圍全是喧騰、活潑、歡樂的人們,「自己」卻彷彿被世界隔開,與這歡樂世界毫無瓜葛般地活著。然而就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時刻,他與一隻小鳥相遇了,「自己」與小鳥就像是靈魂相契似的,孤獨的靈魂在小鳥的陪伴下得到了慰藉與撫平。如上,透過這樣多篇〈永日小品〉中的作品進行對照可以知道有如〈寄宿〉與〈霧〉的寒冷與陰鬱,同時也有如〈火盆〉、〈溫暖的夢〉、〈心〉般的暖意與光明的作品。換言之,〈永日小品〉中所描寫的「寒」與「暖」並不單單只是氣溫上的冷寒與日暖,而是更深層地切入作中人物「自己」的身體內部與精神深處,以此串接而成的作品合集。    

日本美術史學者持田季未子曾說過,〈夢十夜〉的每一夜都以「我做了這樣的夢」開場,明確地指示出這是一個被夢境所封閉的空間,不論是惡夢或是如同被畫框所圈住的繪畫,或有如舞台上的戲劇一般,觀眾都在安全的地方看著夢境中故事的進行。相對的,〈永日小品〉就像是無畫框侷限範圍般,內與外的世界相互浸透。看似平凡的私小說般地寫出自己的身邊紀錄,下一瞬間又跳入超現實的世界;故事一開頭說著自己身旁的瑣事,一轉眼又回到了過往記憶深處中充滿陰鬱冷寒的國度,讓讀者一刻也無法放鬆,必須緊追著作者的思緒與敍事的腳步,這即是文豪夏目漱石為我們所展現的剎那間的記憶碎片―—黑夜與白晝交錯的夢境幻影。

本文介紹:
夏目漱石短篇集:夢十夜與永日小品:和日本文豪一起做夢與生活》。本書作者/夏目漱石;譯者/楊明綺;出版社/四塊玉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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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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