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巧棠

蔡瑞月的詩人丈夫形容她的舞姿像美麗的海燕:

假如我是一隻海燕 永遠也不會害怕 也不會憂愁 我愛在暴風雨中翱翔 剪破一個又一個巨浪 ──雷石榆〈假如我是一隻海燕〉

就像當年回到朝鮮的崔承喜一樣,在臺灣推廣舞蹈,真的需要面對狂風巨浪,還要有無畏的決心。

婚後蔡瑞月搬到臺北,依然跳舞,即使懷著身孕也沒有暫停。一九四八年她和林明德在中山堂演出現代舞〈幻夢〉。這支雙人舞的內容是夢中情人相見的場景。不過,因為演出時間一再更改,演出前蔡瑞月已有八個月的身孕,因此林明德的妻子特地為蔡瑞月設計一襲能遮掩腹部的舞衣,實際上這支雙人舞可說是三人合跳的。

至於雷石榆也非常支持妻子的理想。這對夫妻的作風在當時,實在大膽前衛。

但好景不常,一九四八年夏天,臺大解聘了一群教授,雷石榆就是其中之一。其實政府的清算早在二二八事件之後沒多久就開始了,譬如楊逵入獄,險些死亡,又譬如臺大中文系主任許壽裳則在臥室被暗殺。據說是他積極宣傳魯迅思潮,成為當局的眼中釘。

雷石榆結識的人中,最慘的就是宋斐如。他留學日本,發表過許多批評日本軍國主義的文章,直指軍國主義的矛盾。宋斐如擔任教育廳副廳長時,也兼任《人民導報》的社長,經常發表對行政長官公署批評的言論。二二八之後,聽說宋斐如被裝進麻布袋,拋進基隆港了。

時勢極度緊張,但對雷、蔡夫婦而言,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收入問題。雷石榆被解聘後家裡收入頓時減少,兒子大鵬才剛出生不滿半年,於是,他決定用遣散費將家裡大房間的禢禢米全數改成適合舞蹈的木地板,正式掛上招牌,讓妻子開設舞蹈研究所。

失業的雷石榆則努力寫稿發表,也寫一些抒情懷古的律詩。但他心心念念的,還是以藝文為現實發聲;他參與臺灣新文學運動的論戰,還一連發表了五篇長文。而蔡瑞月受到丈夫的文學觀影響,在創作上也展現出截然不同的轉變。

她過去的作品天真浪漫,尚未反映二二八事件後惶恐不安的臺灣社會。不過一九四九年的巡迴演出就不一樣了,她對社會脈動有更深入的觀察與掌握,創作出更貼近人民生活的作品。有關懷弱勢女性的〈飄零的落花〉,有為了重建家園而充滿力量與希望的〈新建設〉,也有舞出工人辛勤的〈湘江上〉。雷石榆詩作〈假如我是一隻海燕〉也被譜成一支十分鐘左右的現代舞蹈,在狂風巨浪中奮力飛翔的海燕,不僅象徵了蔡瑞月,也象徵著那個時代的人們。

蔡瑞月的演出是如何吸引當時知識分子的呢?看看一九四七年的《人民導報》就知道了。「當蔡小姐在燈光下出現,和諧的絃聲也跟著響了,〔……〕我發現像在林日剛昇的樹林,群鳥在枝頭上歌唱跳動,輕快活潑,美豔動人,當你舉目去找那一線陽光時,又像是在海濱了,〔……〕各種俏皮的表情,在面部在舞踊時表現出來。」

自由,多變,開放,蔡瑞月帶給觀眾的感覺,也是觀眾對新社會的期待。她的現代舞〈新建設〉使用的音樂,來自留日音樂家許石歸國後的首創曲〈新臺灣建設歌〉,原名〈南都之夜〉。當時的留日學生歸國後,每個人都懷抱建設臺灣的雄心壯志,而這首歌和這支舞就反映了這樣的心情。

二人新組的家庭成為藝文界友人小聚的場所。蔡瑞月記得,當時兩岸還有往來,丈夫和中國文學界經常通信,家裡就常收到作家郭沫若的信。本省的呂赫若、楊三郎、黃榮燦、藍蔭鼎、呂訴上、蒲添生,外省的覃子豪、魏子雲、田漢、陳洪甄、白克、龍芳等人都是座上常客。這些藝文菁英,來自文學、美術、戲劇、電影界,都是各領域的佼佼者。有些人曾在大陸經歷漂泊流浪的歲月,來到臺灣後漸漸愛上這片土地。他們經常聚在一起談論文學的新方向,如何發展本土文學及島內語言,如何推廣舞蹈等文化議題。

因為兩人新居成為藝文界的聚會場所,還吸引雜誌前來採訪,報導文章題名為〈詩人的新家庭〉。因為丈夫的人脈,研究西洋戲劇的專家呂訴上邀請蔡瑞月去福星國小介紹現代舞。蔡瑞月也著實好好準備了一番,演講內容從什麼是舞蹈開始,到現代舞的定義和現代舞的突破性。也就是說,現代舞不再只是音樂的翻譯或說明,而是脫離過去定義的嶄新藝術。

舞蹈最不自由的時代

好不容易捱到出獄,蔡瑞月雖然再度穿上舞衣,看似重獲自由,但她出獄後的處境卻大不如前。而此時風行的「民族舞蹈運動」,讓人人看舞,人人會舞,卻是舞蹈最不自由的時代。

民族舞蹈並非自然地流行起來,而是政府的文藝政策所致。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政府帶著大批軍民撤退來臺後,為了安撫,政府在軍中熱烈推展康樂活動。因為舞蹈有鼓舞人心、提振士氣的功能,被國民政府列為重點推廣項目。蔣介石在〈民生主義育樂兩篇補述〉中寫道:

我們中國邊疆以及各地許多宗族都有優美的舞蹈,我們應該研究,應該發展,應該作為國民教育中的一個主要科目及普及社會。只要我們的教育家和藝術家,看清共匪要拿他醜惡卑劣的「扭秧歌」來破壞國民的美感和倫理觀,達成他毀滅中國民族文化的目的,必能認識舞蹈的重大意義,努力改進,普遍推行。

國民政府認為,國共內戰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便是忽視文藝工作,才會失去民心,不得不棄守大陸退至臺灣。因此,國民政府於一九五○年成立「中國文藝協會」,指導與掌控所有藝文活動與藝文工作者。協會之下設有十九個委員會,包含小說、詩歌、音樂、美術、話劇、電影、戲曲等,舞蹈當然也不例外。

一九五二年,為了響應蔣介石的倡導,文藝政策以「戰鬥文藝」為綱領,而舞蹈則被當作復興民族文化、鍛鍊集體意識、推動思想文化鬥爭的重要武器,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蔣經國指示官員籌組「民族舞蹈推行委員會」,由中將何志浩擔任召集人,開了政黨領導文藝的先例,這一開就是幾十年。

那麼具體來說,民族舞蹈究竟是什麼呢?

根據民族舞蹈推行委員會的規定,民族舞蹈分成戰鬥舞、勞動舞、禮節舞、聯歡舞、欣賞舞五種。戰鬥舞要展現軍隊勇猛威武的精神,不僅有娛樂效果,還能鼓舞士氣,激勵人心。勞動舞表現的是人民辛勤工作的模樣,禮節舞則是儀式場合的舞蹈。聯歡舞可讓父子兄弟、親人友朋聯絡情感。欣賞舞則是古代節慶喜事時,演給王公貴族觀看的霓裳羽衣舞和貴妃醉酒舞等等。

這個委員會的組成有外省舞蹈家,也有本省舞蹈家。其中出身東北遼寧的李天民,是往後數十年與政府關係最良好,互動最密切的。

知名的蔡瑞月當然也被邀請了。可是,丈夫遭到流放,自己入獄三年,兒子才剛出生沒幾年就失去父母照顧,這個家可說已經徹底破碎過一次。她受盡政府威權的擺佈,如今是否接受政府的招聘,本就是個艱難的決定。

但她出獄之後,蔡大哥立刻就被逮捕,她認為如果接受招聘,說不定就不會像當初丈夫被捕時那樣,四處奔走卻求助無門。於是蔡瑞月答應招聘,成為中華文藝協會舞蹈組副主任,也成為民族舞蹈委員會的舞蹈組組長。

國民政府既然花了這麼多心力籌組民族舞蹈委員會,又把舞蹈制定得這麼詳細,照理來說應該是舞蹈大興,自由跳舞的年代吧?

但事情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和樂。

為了將中國民族意識和反共復國的信念灌輸給臺灣民眾,國民政府才為各項藝術制定政策,而發展民族舞蹈目的,就是想透過身體律動對身心的強烈感染力,將軍中的戰鬥舞和聯歡舞推廣到社會上每一個階層,達到整體社會戰鬥化的目標。

前面提過,在世界歷史上,這樣大規模的身體動員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二戰時期,日本政府透過「大日本舞踊聯盟」集結舞蹈界人士,並透過《國民舞踊》雜誌宣揚舞踊對戰爭的重要性,刊登戰時舞踊的操作方式。

日本這種舞蹈宣傳,遙遙呼應了德國納粹如何利用舞蹈。他們同樣都是想透過舞蹈,展現強健活潑的民族精神與身體;而當時統治臺灣的國民政府所推行的民族舞蹈運動,也採用了這個方法。

國民政府為了宣揚中國傳統舞蹈的重要性,發行了《民族舞蹈》雜誌,刊登官員將士對舞蹈的講話與評論,還有舞蹈家的新聞報導,以及民族舞蹈和戰鬥舞曲的教材圖片。

舞蹈非常重要,因為它是建構國族神話不可或缺的一環。以身體為媒介的舞蹈,與人類的生活與心靈密切相關,是掌權者最常用來教化群眾,直接掌控人民的身體、心智與信仰的手段之一。

※ 本文摘自《假如我是一隻海燕:從日治到解嚴,臺灣現代舞的故事》,原篇名為〈無懼的海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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