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芸懋

一般人對江戶川亂步的印象,大概是從《名偵探柯南》那裡來的──江戶川柯南,結合江戶川亂步與柯南道爾的姓名,昭示了他將成為新一代偵探明星的野心。但我們知道江戶川柯南的豐功偉業,卻鮮少提起身為日本推理源頭之一的亂步,只知道他是出名的日本推理大師,推理傑作的代名詞──真正讀過他作品的人就更少了,到書店的推理小說區走一遭,東野圭吾、京極夏彥、綾辻行人的作品擺滿書架,大概卻很少有人指名要買一套亂步全集。

雖然亂步的名字已經跟推理畫上等號,但直到翻開書親眼看看,才知道他真正的魅力不在多端的詭計,也不在精彩的破案,而是自成一格的文風與精準毒辣的眼光,在奇詭瑰麗的描述裡,剜開道德下潛藏的獵奇慾望,建構出瘋狂而絕麗、可怖而哀艷的一個個悲喜劇。

人間椅子》收錄的十五篇短篇小說即是如此,若是期待著偵探與犯人鬥智鬥勇的讀者,可能會有點悵然若失,覺得跟自己想像中的推理名作相距甚遠。的確,書中收集的推理小說,幾乎看不見我們熟悉的推理要素,這是因為在亂步的年代,比起邏輯與案件,作家們更著力於描寫慾望與狂想。亂步以黑暗的本能為基調,添上奇妙的幻想與細緻白描的文字,創造出一個又一個詭麗、官能、異常的故事,無一不讓讀者被濃烈的情感所淹沒──有時毛骨悚然,有時凝神屏息,有時沉溺於美麗的幻境,每篇故事各擅勝場,讓人又愛又怕,想讀而不敢讀。

官能撩亂綻放

〈人間椅子〉的故事,由女主角收到的長信開始。書者是一名椅子工匠,在信紙中訴說著他在實踐狂想時的所見所聞,信的結尾更讓人料想不到,不僅讓女主角花容失色,也讓讀者嚇得心頭一跳;結尾的轉折,更是神來一筆,讓書中人與讀者都如墜霧中,分不清真假,也因此更加詭秘美麗。本篇的想像讓人拍案叫絕,也因為這特殊的情境,而能大量鋪排耽美艷麗的文字,是既美麗又恐怖的纖巧作品。

在〈非人之戀〉中,由嫁入名門望族的妻子,娓娓道來對亡夫的追憶,說明他死亡的前因後果。情節未有劇烈起伏,僅僅訴說著妻子對過往的追悔與無奈,但無論是丈夫與非人情人的濃烈愛情,還是情人的豔麗與奇異,都讓本篇散發出濃艷的倒錯魅力,為注定無果的愛情平添淒美的怪談風味。

直面殘酷慾望

比起其他「道貌岸然」的作家,亂步並不避諱以欲望入題,甚至傾盡全力,誠實地描寫出內心深處最醜惡癲狂的慾望,以及隨之而來的惡毒滿足與悅樂。〈跳舞的一寸法師〉始於馬戲團員們對侏儒同伴慘無人道的欺凌,終於一場盛大而驚人的表演;〈芋蟲〉以一對年輕夫妻作為主角,講述因戰受傷退役的丈夫,與聖女般不離不棄的妻子之間的相處。兩人表面上雖然相敬如賓,但關起門來,妻子與丈夫的關係卻逐漸傾頹墮落⋯⋯。兩篇小說的情節與用詞皆相當激烈,是常人無可想像,或是僅止於想像而說不出口的異色故事,但正因為完美地奠基在幽微的人性上,讀者仍然能心同所感,並被迫面對自身蘊藏的黑暗,為此痛苦而快樂,心驚而享受,這也是亂步最不可思議的魅力所在。

如夢境般的想像

在作品中,時常可見亂步情有獨鍾的元素──透鏡、萬花筒、人偶、馬戲團,都是美麗虛幻、擁有異色之美的事物。當這些元素融入作品,所形成的世界也就越發珍稀美麗,與奇思妙想相映成趣。在閱讀這類作品時,就像是注視著萬花筒,每翻一頁都見到不同的風景,若是不看到最後,就無法停下翻轉的慾望,也無法將其拋出思緒。

〈帶著貼畫旅行的人〉就是這樣的小說。故事講述火車上的一場奇遇,喜愛貼畫的主角,在車上遇見一個帶著栩栩如生貼畫的老人,並聆聽一段奇幻淒美的愛情始末。整體情節與文字皆綺麗詭秘,而結局刻意的敘述,也為整篇故事增添不確定的虛幻美感,使人疑心究竟哪些是真,而哪些是夢。

比起長篇小說,由短篇集開始讀,不僅能綜覽亂步的風格,也能體驗到更多樣激烈的情感。初次讀亂步的作品,就猶如坐上雲霄飛車,也像是迷失在鏡宮,一方面有種拍案叫絕的衝動,另一方面又因著華艷詭異的情境,而心驚膽戰,不知如何是好。而就連這份不安與期待,都是「亂步體驗」的一部分,不妨就把身心交到亂步手裡,盡情地觀看這些在黑暗中生出的妖豔花朵,沉醉於甘美而瘋狂的香氣,脫離塵世,躍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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