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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戶川亂步;譯/陳冠貴

※本文涉及數本推理作品劇情

偵探小說本來的目的,就在於運用邏輯解開複雜謎題的樂趣,作者幾乎不會從正面描寫罪犯的心理。「犯人的意外性」簡直等同一個滿足條件,因此犯人直到小說最後都不會露出真面目。也就是,作者沒有進一步細描寫犯人的心理或性格,一旦犯人暴露了,偵探小說就結束了,這是偵探小說一般的形式。換句話說, 偵探小說就是從偵查犯罪事件的角度來描述的小說,雖然會詳細描寫偵探的性格,但犯人方面就只能以間接方法來描述。所能描述的並非犯人這個人,而是巧妙的犯罪手法。儘管如此,優秀的偵探小說還是經常出現罪犯的心理與性格。雖然不是從正面描寫,但還是會顯現令人深受感動的罪犯人性。

長篇偵探小說中描述精心設計犯罪的犯人,經常是一種虛無主義者。他們是不信仰宗教及道德的人,不怕神也無懼良心,他們怕的唯有刑罰而已。不,甚至屢屢有不怕刑罰者登場。也因為偵探小說是一種謎題文學,這種犯人的設定最為方便。把機械式的冷血當作條件,精心設計的犯罪就不會落入情感上的錯誤。這種冷血犯人最適合代入虛無主義者了。

說到把罪犯的心理描繪得活靈活現的偵探小說,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法國作家西默農的《人頭(La tête d’un homme)》(日譯本又譯為《蒙帕納斯之夜》),這部心理偵探小說的主角青年拉狄克是天才型的,而且是名極度貧窮的遺傳性脊髓病患者,對於在社會飛黃騰達已感到失望。梅格雷偵探對此犯人的評論是:「如果在二十年前,他會是一位無政府主義的鬥士,可能會去某處的首府投擲炸彈吧!」

比起《罪與罰》的主角拉斯柯尼科夫,拉狄克是該性格更極端類型的人物。他看穿某個富翁浪子想殺妻的心理,替這名男子犯下殺人罪,向他勒索鉅額的封口費。而且他還巧妙地把這個罪名嫁禍給一個毫無關係的愚蠢男子,自己則泰然處之。接著,這部小說從頭到尾就是偵探梅格雷與犯人的心理鬥爭。

這名犯人對神和道德都否定又輕蔑。他認為神與道德的本質之所以會因時因地而異,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個社會性功利的證據。譬如像是一夫一妻主義與多妻主義、拿破崙的大量殺人與個人的殺人犯,他看透了同樣的行為在某時代某地方就是善;在某時代某地方就是惡。於是他輕蔑道德上禁忌的嚴肅性。

可是,這名犯人就和拉斯柯尼科夫一樣,雖然否定良心,卻又受良心譴責。而且更大的矛盾是,這些罪犯是虛無主義者,卻又無法捨棄自尊心(真正的虛無主義者應該連自尊心都拋棄了才對),讓他們犯罪的正好就是扭曲的自尊心。這來自一種我是天才、是超人的傲慢,瞧不起社會,警察也算不了什麼的超絕心理。這種自尊心墮落後,就成為所謂罪犯的虛榮心。犯罪後的拉斯柯尼科夫在咖啡廳遇見檢察官,向他炫耀紙鈔捆,這種心理在拉狄克身上成了更誇張的挑戰。而且,許多更幼稚的罪犯寄送挑戰狀給警察署的心理,正是與此相關。

不過,這些挑戰心理除了表面上的虛榮心以外,背後還隱含了另一個心理,也就是招供衝動的心理。這個招供衝動的極端形式,我們可以在愛倫•坡的短篇作品《悖理的惡魔(The Imp of the Perverse)》看到。這部短篇作品是一般狀況下不該做的事,正因如此他說明了一種躍躍欲試的不可抗衝動。這同時包含了為了作惡而犯罪、挑戰禁忌的不可思議心態,以及犯罪後只要招供就會毀滅,令人忍不住想招供的不可抗心理。這就是站在頭昏眼花的懸崖上,因為害怕而想跳下來的那股衝動。《悖理的惡魔》的主角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大聲喊出自己的殺人罪,是他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的衝動。

由范•達因所著的《主教殺人事件》的迪拉特教授,雖然不是一般定義的虛無主義者,但仍算是蔑視道德者的顯著例子。因身為學者而有道德障礙,在犯罪史上的實際例子也不少;而早期出現的偵探小說則以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勁敵莫里亞蒂教授等人為例子。《主教殺人事件》的迪拉特教授心理把這點逼到極限,他超凡的性格根基來自從數學和物理學以及天文學的宏觀來看,像是地球上的道德、人類的生命,都是不足以當一回事的心理錯覺。

范•達因以費洛•凡斯的角色如此說明這種心理:「數學家以光年這種巨大的單位來測量無限的空間;另一方面又以微米的百萬分之一這種極度微小的單位,來衡量電子的大小。他們所見的眼界是這種超絕的眺望,在這種眼界中,幾乎忘卻了地球與其上居民的存在。譬如某種恆星的大小是我們整個太陽系的數倍,這個巨大的世界對數學家而言,不過僅是分秒的瑣事。銀河的直徑據沙普利所言,有三十萬光年。而說到宇宙的直徑,必然是銀河的一萬倍。

「然而,這些不過是入門的小問題而已,是出現在天文觀測器司空見慣的事。高等數學家的問題又更廣得多了。以人類角度來說,現代數學的概念經常讓人脫離現實世界,以至於只生活在純粹思考的世界產生病態性格。譬如席柏斯坦論述五、六次元空間的可能,推算在某事件發生前就有能夠預見的能力。埋頭於無限這種概念的人,頭腦會變得古怪也是理所當然……如此這般。」

在地球上的人類陷於極微小的存在時,科學接近虛無主義。可是,如此的虛無主義產生罪惡時,可笑的是肯定會混入與這種超絕思想相反的想法。迪拉特教授就是這種道德障礙者,他直接被個人名聲這種地球上極微小的執著所拘束,以犯下殺害眾多人的罪行作為維持他名聲的手段。他仿照鵝媽媽童謠的劇本,接連不斷殺害無辜的人們。

偵探作家中,除了精心設計巧妙的謎題以外,還有人與眾不同,擅長描寫惡人。黑岩淚香就是描繪惡人的天才,他的各翻案作品描繪的惡人比原作更加絕妙;而西方作家則有英國艾登•菲力爾帕茨的偵探小說能夠給人這種感覺。他的《紅髮的雷德梅茵家族》即為此典型的作品。主角也一樣是道德障礙者,但他不像拉狄克與迪拉特教授那樣,打從犯罪的一開始就是因為半自暴自棄的心理作用,他極端踏實又功利,堅決避免被發現犯罪。因此他的詭計更加細緻,伴隨著認真積極的邪惡熱情。

《紅髮的雷德梅茵家族》並非以暴露真凶作結,其後還附了一段長篇的自白文。那是凶手邁克爾•潘丁在獄中書寫的傳記,當中有一段這樣的文字:「有良心的、會後悔的、因一時激情而犯案殺人的人,他們不管怎樣巧妙地隱瞞犯行,最終明顯都是失敗。被發現的第一步正是罪犯心中潛藏的後悔。世上的愚蠢者都無法避免這種失敗。可是像我自己確信會成功,不為絲毫的不安所擾,沒有任何感情介入的餘地,深謀遠慮地策畫後行動,這種犯罪一點危險也沒有。這種人在犯罪後,可以品嘗莊嚴的心理喜悅感,如此的喜悅本身就是他們的報酬,更是一種支撐他們的精神支柱。

這世上的所有體驗中,哪裡還有如殺人般驚奇的體驗呢?任何科學、哲學、宗教的魅力,都無法與擁有這種罪大惡行的神祕、危險,以及勝利感相比。在這個嚴肅的罪行面前,一切都等同兒戲。」

可是,儘管如此,這名天生的殺人者終究敗給了大偵探甘斯的睿智,落得一場空。

不可思議的是,這種罪犯必定是喜愛尼采的讀者。雖然作者對拉狄克並未附以上述的說明,但關於迪拉特教授與潘丁,作品中則清楚把尼采引以為例。潘丁的故事甚至可以感受到德昆西的「基於藝術殺人」的影響。他是一名明顯擁有這種藝術家熱情,把一輩子貢獻給犯罪的男子。

更進一步來說,不管拉狄克或迪拉特教授,或是潘丁也好,都無法忽略他們內在擁有的實驗性殺人心理。這是過於相信自己的能力,想在某處做實驗,以實現這種犯罪能力的心緒發生作用所致。他們把犯罪放進試管,嘗試各種化學反應。自古以來所謂的心理小說,很多就是將人生放入試管中。杜斯妥也夫斯基也是、斯湯達爾也是,還有保羅•布爾熱的《弟子》也是其中最具體的典型之一。這部小說的主角如字面所述的,把戀愛放進試管,因此發生了一樁殺人嫌疑事件。布爾熱的這部作品引起了杜斯妥也夫斯基、斯特林堡等偵探小說作家的密切關注。因為偵探作家也是讓這種犯人實驗他們的犯罪,再把犯人、犯罪、殺人投入試管中。

本文介紹:
和日本文豪一起推理(下冊):江戶川亂步的犯罪心理筆記》。本書作者/江戶川亂步;譯者/陳冠貴;出版社/四塊玉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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