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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珍奎( 황진규 );譯/賴毓棻

自圓形監獄之後,便開始藉由監獄、學校、軍中、職場等日常監控,來馴化我們的肉體。透過訓練肉體、壓榨肉體的力量、讓肉體變得有用等過程,讓人學會了順從(服從)。我們就如此地被馴化成順從(服從)監獄、學校、軍中、職場的肉體。
像這般透過「肉體紀律」來直接影響身體、刻印在身體上的權力就叫「生命權力」,它其實並不難懂。電影《刺激一九九五》(The Shawshank Redemption)中有一位被關了一輩子,後來出獄回到社會的黑人老人。

雖然他回到了自由的社會,卻早已被馴化為沒有得到看守許可就無法小便的肉體。「這四十年以來我都必須先得到許可才能撒尿,所以現在若沒有許可,我連一滴也尿不出來。」黑人在廁所獨白的場景,展現出何謂「生命權力」。然而在家中、學校、軍中、職場上不也如此嗎?只是程度和種類有所不同,我們的肉體與內在早已被馴化成這種狀態。

傅柯使用「生命權力」來表示特定權力在微觀上支配著我們身體的每一處。他指出「生命權力」不僅支配個人的肉體,甚至還透過控制出生率、死亡率、健康水準、壽命管理等來進行「控制人口」。傅柯認為生命權力就是藉此來支配一個人的肉體,甚至是整個社會本身。總歸一句,生命權力,就是特定的權力介入和操控我們(人類)身體的權力。

「生命權力」的可怕

生命權力要比過往的權力還要更加可怕。人們以刀來象徵過往的權力,也就是「置死而後生」的權力。令人訝異的是,生命權力卻是恰恰相反,它是一種「置生而後死」的權力。傅柯對此是這麼說的:

我認為在十九世紀政治權力中發生的最大轉變之一,就是主權這項古老的權力——也就是將人民處死或留一條生路的權力——即使尚未被其他新權力取代,至少也得到了彌補。……就是變成先留下一條生路,再讓他等死的權力。也就是說,所謂主權的權力就是將人民處死或留他一條生路的權力。而在這之後的新權力則是讓人先留活路,再讓他等死的權力得以落實。 《必須保衛社會》(Society Must Be Defended)

這多麼可怕又執拗呀。我們雖然可以抵抗「置死而後生」的權力(拷打、處決),但在面對「置生而後死」的權力(監控、管教)時,根本毫無抵抗之力。這種透過監控慢慢將人馴化的生命權力更叫人難以抵抗。考試成績不好時,雖然可以反抗那個不分青紅皂白就揍人的老師,但卻難以抵擋在靜靜地凝視學生後,丟下一句「我對你很失望」的老師。

強迫我們學習的老師(父母)並不是像那種會打罵的老師(父母),他們透過安靜的監控來馴化和矯正我們,他們的管教和矯正就如此烙印在我們身上,讓我們學會「自己看著辦」。這就是生命權力的可怕之處,也正因如此才無法抵抗。現在是否終於明白,為何在公司和家裡明明很自由,卻還是令人喘不過氣的原因。

名為「公司」與「家」的圓形監獄

我先前任職的公司正好就是彰顯「生命權力」的典型圓形監獄。公司職員坐在最前排,主管坐在後方,而主管後面還坐著課長、次長,最後則是部長的位子。核心重點就在於「看─被看」的關係。職員只能被看,反之,部長則是只負責看,卻不被看到。若這種圓形監獄式的裝置已經完成,那麼不管再怎麼自由,都會令人難以喘息。在被馴化矯正的同時,慢慢地失去自我,怎麼會不叫人煩悶呢?要是公司直接使用暴力來「懲罰」,而非使用這種巧妙的「監控」馴服,那麼我在公司上班的七年,或許就不會如此痛苦了吧。

在家裡感到喘不過氣的大學生也是遇到相同困擾,他雖然想要成為一位歌手,父母卻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成為一位公務員。然而,學識豐富的父母卻沒有因此「懲罰」(威脅逼迫)他,而是悄悄地窺視著他的房間,「監控」他究竟是在準備考公務員,還是在聽音樂。兒子無法做出任何抵抗,因為父母並未公然反對他「想要當歌手」的想法,只是說了「要當歌手也行,不過既然都已經開始準備公職考試了,就奮力一搏吧」。如此慈愛又親切的規勸,其實就是馴化的另一個名字。這種馴化會讓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因此雖然家裡沒有人說「不行」,卻還是令人難以喘息。

「先置生而後死」的生命權力

生命權力就烙印在我們身上,我們被父母、學校、公司、國家這些權力馴養,甚至還會相信這些權力所盼的就是我們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不是父母要我做的,是我自己的意願」、「這些工作是我喜歡才做的」、「為國家犧牲就是我的期盼」,這些自動服從就是如此誕生的。若沒有生命權力,就不會有這些自動服從。傅柯看穿了這一點:「透過生命權力來操控心緒,是比懲處肉體還更加有效的社會控制手段。」

同樣地,若說以前老闆(父母、老師)是先威脅逼迫(先置死地),再以漠不關心(而後生)的方式管教,那現在他們就是先以規勸(先置生地),再讓人失望(而後死)的方式馴化我們。我們的身體就是被這種巧妙的生命權力機制給支配,最後就會自動服從。在家中、學校、公司,甚至是社會,這些空間都啟用了這種生命權力。

生命權力與自動服從

雖然自由,卻又令人難以喘息,現在終於知道這奇妙感覺的真面目為何。這樣的感覺是因生命權力造成的「自動服從」而起。自動服從的重點就在於「服從」。這種「自發性」的自由,是身體在生命權力支配下所激發的虛構感覺。因為公司不但能週休二日,還能使用年假,在家裡沒有人禁止任何事情,才能感到如此自由自在。然而,不管是在公司或是家裡,我們都已在受到充分監控和控制的環境中被馴服,所以才會為此困擾:雖然自由,卻有令人難以喘息的奇妙不悅感。

傅柯非常重要,他讓我們看到權力支配不僅體現在個體的肉體上,還會執拗地體現在內心。傅柯明確揭露出權力的問題不僅會擴大「支配者—被支配者」的關係,還會擴大眼中看不見的「檢閱的自我—被檢閱的自我」的關係。若沒有傅柯,我們或許就無法認知到自己正在受到權力的支配,或許還會過著被強迫接受可怕的服從,卻誤以為都是出於自願的。

哲學家指南:傅柯

在得知生命權力的概念後,就難以抹滅那股灰暗和絕望的感覺,因為這代表的不僅是我們的身體,甚至連內心都早已受到支配,而且看似沒有任何能從生命權力中脫身的退路。然而,在一片灰暗和絕望之中,還是存在著一絲希望,就是傅柯的「知識」(episteme)概念。

來瞭解一下何謂「知識」,簡單來說,就是「認知框架」。當我們認知到某樣東西時,並非只是單純地認知,而是在某個「認知框架」中掌握並思考那樣東西。這個「認知框架」就好比是賦予事物秩序的潛意識基礎,創造出我們學識的龐大「認知框架」就是「知識」。 請各位想想花朵、咖啡、旅行、戀愛這些事物。當我們在認知這些事物和事件時,腦海中大多都會浮現出「錢」。我們會在不知不覺間,無意識地出現這些想法:「那束花要多少錢?」、「如果不喝咖啡,就能存更多錢了。」、「要先努力賺錢才能去旅行。」、「要談戀愛也得先要有錢才行吧?」為什麼我們會如此認知呢?因為我們的「知識」是資本主義,想要脫離原有的知識來認知事物極為不易。

古希臘的柏拉圖把「知識」與「意見」(doxa,受限於時間與空間的意見或猜測)作為成套的概念使用,並用來表示「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不變真理」。然而傅柯指的知識和柏拉圖的並不相同。在資本主義中出生成長的我們,無論是什麼,都只能潛意識地在資本主義的「認知框架」中認知,然而資本主義的認知框架卻並非像柏拉圖說的,是「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不變真理」。只是因為我們在資本主義的體制中成長,所以才會擁有那樣的知識。若是在其他時間和空間中出生長大,必定會擁有其他不同的知識。因此可以這麼定義傅柯的「知識」:依據特定的時間與空間被賦予的認知框架。理解傅柯所謂的知識非常重要,因為這是「生命權力」概念的絕望前景。

根據傅柯的論點,權力長期下來透過家庭、學校、大眾媒體、監獄、醫院等媒介,持續地管教人類這個生命體,因此我們才會看似無法擺脫自動服從的命運。因為生命權力不只是支配了我們的身體,甚至還支配著我們的心靈。我們的內在早已受到父母、老闆、國家、資本主義的馴化,才會找不到擺脫自動服從的方法。我們會自己看著辦,會自動讀書、工作、賺錢,甚至還會相信這一切都是自己所期盼的。簡單來說,我們成為了「自己看著辦」的機器。 但在知識這個概念中,可以找到一絲希望。現在支配著我們的知識,並非超越時空、一成不變的真理,它只是「依據特定的時間與空間被賦予的認知框架」。也就是說,支配著我們的知識,只是由「現在—這裡」所產生的知識,只要瞭解它,就可以暫時跳脫「現在—這裡」來眺望我們的生活。如此一來,便能保持一點距離來審視這個問題:「檢閱的自我—被檢閱的自我」。而我們也能在此過程中,找到線索來擺脫生命權力的嚴重症狀:自動服從。

傅柯思維所留下的前景顯然有些黯淡和悲觀。但在那之中,卻又存在著一絲希望。他曾這麼說哲學:「哲學能將意圖控制我們的權力結構暴露出來,並且能夠成為平衡個人權力手段的全新價值。」光是知道「生命權力」和「知識」(episteme)並不會改變我們的人生,卻能藉由它們來揭發那些企圖控制我們的權力結構,我們才能藉此找出得以改變人生的線索。我相信這就是傅柯在絕望之中留下的一線希望。

※ 本文摘自《哲學,為人生煩惱找答案》,原篇名為〈明明很自由,為何還會煩悶?——傅柯的「生命權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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